院子裡的會議室。
又是一上午的冗長會議。
劉建軍坐在那張黑色真皮高背椅上,卻如坐針氈,片刻都安穩不下來。
冷。
不僅是身上那件夾克貼在背上的陰冷膩歪勁,更是這屋裡的氣氛。
有點怪。
劉建軍強壓心中怒火,咳嗽了一聲。
「咳!」
聲音挺大,在這安靜得只有翻紙聲的會議室里,跟炸雷似的。
沒人理。
負責倒水的服務員,提著暖水瓶站在牆角,愣是跟沒聽見一樣。
左手邊,主管能源的老謝,正低頭吹著茶沫子。
右手邊,主管財政和後勤的老趙,拿著鋼筆在筆記本上畫圈,眼皮都不帶抬一下的。
劉建軍心裡那股子火,「蹭」地一下就上來了。
這是把他當空氣?
還是當死人?
「我說……」
劉建軍猛地直起腰,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滋啦」聲。
他不想忍了。
他是誰?他是劉建軍!
是剛在外部強勢施壓、直接撼動對方內閣的狠角色!
進來才幾天,哪能受得了旁人這般擠兌刁難?
「這有些同志的工作作風,我看很有問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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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建軍這一嗓子,帶著他在部隊裡罵娘的架勢,聲浪在屋頂上打了個轉。
「現在是什麼時候?那是國際局勢風雲變幻的時候!咱們在這開會,是為了國家大事!」
「可有些人呢?」
劉建軍指關節敲著紅木桌面,發出「咚咚」的悶響。
「連最基本的後勤保障都做不好!一杯水都倒不上來!這是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這種懶散、傲慢、目中無人的風氣,必須得整頓!狠狠地整頓!」
他說得唾沫橫飛,臉上的肌肉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說完,他環視四周。
等著看誰接茬,或者誰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愧疚。
然而,沒有。
死一般的寂靜。
牆角的掛鍾,「咔噠、咔噠」地走著。
……
過了足足五秒。
轟!
這幾個字,狠狠砸在劉建軍的天靈蓋上。
他那剛要摸煙的手,僵在了半空。
劉家村。
那是他的老巢。
這是他在外頭立下功績、於國內站穩腳跟的根本與底氣。
「這……這個有什麼好聊的?」
劉建軍強行擠出一絲笑,只是那笑比哭還難看,臉上的褶子裡都填滿了僵硬。
「那是我老家,這幾年也就是搞了點扶貧項目,修修路,通通水,都是為了老百姓嘛。」
他試圖把話題往情懷上引。
「各位是不知道,以前那山溝溝里窮啊,兔子都不拉屎,我這也是響應國家號召,要致富先修路……」
「搞基礎建設,帶動鄉鎮經濟?」
一直沒說話的主管財政的老趙,突然冷哼了一聲。
他翻開面前的一份複印件,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
「建軍啊,你這帶動的成本,是不是有點太高了?」
老趙也不廢話,直接念數據。
「六條高級瀝青公路,全長四十八公里,造價是一般國道的四倍。」
「一座裝機容量五萬千瓦的水電站,甚至改變了當地河流的生態走向,導致下游三個村子斷流。」
「還有一個占地八百畝的退伍軍人養老康復中心,裝修標準堪比五星級酒店。」
老趙每念一句,劉建軍的眼皮就跳一下。
「這……這都是必須的基礎設施!」劉建軍梗著脖子反駁,聲音卻有些發虛。
他這是給家鄉造福,有什麼錯?
「基礎設施?」
為首的那位接過了話頭。
他拿起那份文件夾,隨手翻開幾頁,像是扔垃圾一樣,甩在了劉建軍面前。
「啪。」
文件滑過桌面,停在劉建軍鼻子底下。
上面是一張張高清航拍圖。
還有那個刺眼的紅色統計圖表。
「那六條公路,通車三年,日均車流量不足十輛。大多時候,是村民在上面曬穀子。」
「那個水電站,據說被某領導要求強行設計,導致天生技術缺陷,發電效率只有理論值的百分之十,連電站自己的照明都不夠,每年還要倒貼幾百萬維護費。」
劉建軍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猛地站起來,雙手撐著桌子。
「一派胡言!這是污衊!」
「我劉建軍為了這個國家流過血!玩過命!我在外面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時候,各位在幹什麼?」
「我不就花點錢嗎?我不就讓家鄉人過得好點嗎?這算什麼貪污?這叫補償!」
他開始撒潑。
這是他的一貫戰術。
只要把水攪渾,把事情扯到「功臣受辱」的層面上,這幫穩坐江山的文官就會投鼠忌器。
可惜。
今天這招不靈了。
「補償?」
「你看看這個。」
領導抬手,指向文件最後一頁的一行小字。
那是監察部剛剛核算出來的經濟產出比。
「投入資金:三十七億。」
「產生經濟效益:負一點二億。」
「環境修復成本:預計五十六億。」
「劉建軍。」
「數據是不會騙人的。」
「你強行插手推進的那些項目,連最基本的經濟常理都站不住腳。」
「督查在報告裡寫了一句話,我覺得說得很到位。」
噗通。
劉建軍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那把高背椅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
他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著,卻吸不進一點氧氣。
此刻。
六雙冰冷的視線,橫掃而至!
劉建軍艱難的吞咽一道口水,眉頭狠擰,緊緊抿嘴。
是誰?!
到底是誰,竟然敢扒了他底褲?
連塊遮羞布都沒給他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