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城監獄的大門,比傳聞中還要高。
黑漆漆的鐵門,上面沒有任何裝飾,只有一種要把人壓垮的厚重。
蘇建國走下紅旗車,緊了緊身上的老皮襖。
蘇誠跟在後頭,手裡拎著一個木製的食盒。
那是蘇建國親手裝的餃子。
韭菜雞蛋餡,劉建軍以前最愛這一口。
「爺爺,真要進去?」
蘇誠哈出一口白氣,鼻頭凍得微紅。
這地方的風,跟刀子似的,專門往骨縫裡鑽。
「還是去看看。」
蘇建國聲音平靜,眼神望著那座高牆。
「認識幾十年,送他最後一程。」
崗哨的衛兵齊刷刷敬禮,皮靴磕地的聲音清脆有力。
沉重的鐵門緩緩滑開。
那種金屬摩擦的酸澀聲,聽著讓人心裡發緊。
裡面的空氣,比外面還要冷上幾分。
那種冷,不是季節帶來的,而是這幾米厚的牆壁里長出來的死寂。
蘇誠左右打量。
走廊兩邊的燈光慘白。
每一道鐵門後面,都可能關著一個曾經叱吒風雲的人物。
但現在,他們都只是一個個編號。
李浩早就等在會見室門口。
他看起來更瘦了,眼眶黑得跟墨染過一樣。
「蘇爸,人在裡面,情緒不太穩。」
李浩低聲說道,順手接過了蘇誠手裡的食盒。
「他說要見您。」
「還說……如果見不到您,他會把手裡掌握的一些境外臥底名單全燒在腦子裡帶走。」
李浩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
這種時候了,劉建軍還在玩那套利益交換。
蘇建國點點頭,他一邊解開皮襖的扣子,一邊走進那間狹小的屋子。
蘇建國走進屋,屋裡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劉建軍坐在陰影里。
他身上的灰色棉服有些大,顯得整個人縮了一圈。
頭髮亂糟糟的,原本打理得一絲不苟的大背頭,現在塌在那兒。
像是一叢荒草。
蘇建國坐下,示意李浩和蘇誠先出去。
蘇誠有點擔心,蘇建國擺了擺手。
「沒事,他現在連根繡花針都拿不動。」
門關上了。
沉重的落鎖聲迴蕩在狹小的空間裡。
……
劉建軍緩緩抬起頭。
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看人的時候眼底閃過一絲病態的亢奮。
「你終於來了。」
他嗓子啞得厲害。
「嗯,來看看你。」
蘇建國指了指桌上的食盒。
「大年初二,給你帶了點熱乎的東西。」
劉建軍沒看食盒,他盯著蘇建國的臉。
他想在蘇建國臉上找到一絲嘲諷,或者一種勝利者的狂喜。
但沒有。
蘇建國只是坐在那兒,像是在自家的老院子裡等開飯。
「蘇建國,你夠狠!」
劉建軍突然笑了起來,肩膀劇烈抖動,帶起一陣難聽的咳嗽。
「那封信……你是從哪兒弄來的?」
「伊藤川那個老王八蛋,我多次囑咐過他,一定要把來往的痕跡抹乾淨,最好是直接扔進火爐里燒掉!」
「他也多次表示一定會信守諾言。」
他有些癲狂地往前湊了湊。
身體前傾之後,椅子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你快告訴我!!!」
「還是說,你收買了伊藤家的後人?」
蘇建國沒說話。
他伸手打開食盒。
一股淡淡的韭菜清香瞬間在屋裡瀰漫。
餃子皮上還冒著騰騰熱氣。
他拿起筷子,遞到劉建軍面前。
「先吃,涼了就沒味道了。」
劉建軍一把推開筷子,動作很大。
一粒餃子掉在地上,滾了一圈,沾滿了灰。
「吃?我特麼現在哪吃得下!」
他怒吼著,口水噴在桌面上。
「你知不知道!你這封信,毀了我一輩子!」
「三十七億的贓款我可以讓劉成功去頂,甚至連那些越權的決定我也可以說是失誤。」
「但通敵叛國……這一條,你讓我死無葬身之地!」
他死死盯著蘇建國,眼神像毒蛇。
「但我告訴你,我手裡還有名單。」
「我知道米國在咱們高新科技領域的三個深埋線人。」
「我知道日國在咱們東南海防布下的暗樁。」
「只要你答應我,保我一條命,哪怕是無期,哪怕是換個地方軟禁……」
「我就把這些東西都給你。」
蘇建國慢慢把那粒沾灰的餃子撿起來,放回碗邊。
他嘆了口氣。
「建軍啊,你還是沒變。」
「這輩子都在做買賣。」
「你覺得所有東西都能標個價,連國家利益也能拿來當籌碼。」
蘇建國抬起頭,眼神裡帶上了一絲憐憫。
「你真覺得,你所謂的那些名單,我真不知道?」
他那張蒼老的臉,瞬間變得僵硬。
「不可能……那都是絕密……」
「那些聯絡線,只有我一個人掌握。」
蘇建國搖了搖頭。
「這世上沒有絕對的秘密。」
「你以為你和伊藤家的交易很隱秘,但在你勾結他們的第一天起,那張網就開始織了。」
「你以為我們為什麼讓你去日國?」
「為什麼看到你去尿那個神社,我們無動於衷?」
蘇建國的話語很輕,卻字字如雷。
「那是為了讓你敞開了演。」
「你這人,只要覺得自己贏定了,就會開始鬆懈,就像你當年在部隊裡明明槍法出眾,卻總是輸人一籌。」
「你在日國見誰,說了什麼,和伊藤家的全部勾當……」
「我們全都清清楚楚!」
劉建軍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梁骨直衝後腦勺。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
「你拿做要挾的那名單,監察部在三天前就已經收網了。」
「就在你還沒進秦城之前,那些你引以為傲的籌碼,已經全在審訊室里喝茶了。」
蘇建國淡淡地補了一刀。
劉建軍癱在椅子上,眼神徹底黯淡下去。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條被曬乾的魚。
所有的掙扎,在這一刻都顯得滑稽可笑。
「所以……」
「那封信……只是最後的臨門一腳?」
他頹然地問道,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對。」
蘇建國看著他。
「而且,我還沒告訴你,那封信到底是怎麼回事。」
劉建軍抬起頭,死死盯著蘇建國,眼中最後一點好奇心被吊了起來。
他想知道,自己到底輸在了哪裡。
蘇建國笑了笑。
那個笑容有些莫名的古怪,看得劉建軍渾身不自在。
蘇建國看著他,眼神平靜。
他端起手邊的搪瓷杯,抿了一口溫水。
「其實,那封信是我找人偽造的。」
"嗯?"
劉建軍愣住了。
他的瞳孔驟然放大,眼底的血絲都要崩裂。
「偽造的?」
「你……你特麼敢在監察部,拿假證供詐我?」
「你這是違法!你這是陷害我!」
他猛地想站起來,但膝蓋一軟,又重重地跌回椅子裡。
蘇建國放下杯子,發出咔的一聲輕響。
「你錯了。」
「我沒把這當證供。」
「我只是把它放在桌上,讓你自己看了一眼。」
「是你自己說的,這東西早就燒了,沒有任何人逼你。」
蘇建國搖頭輕笑。
「不對,那個李浩!」
"他堂堂監察部部長,竟然用偽造編造的假證來誘導我,來詐我?!「
"這不對!他知法犯法,這屬於程序錯誤!"
「按照法律規定,我在這種情形下的供詞,是無效的!!」
「我沒有罪!快放了我!」
蘇建國眉頭一挑,笑意更盛。
「你錯了,人家李浩官復原職的正式日期,是年後的初七初八。」
「所以,這幾天他充其量只是個熱心群眾,和犯罪嫌疑人嘮嗑聊天純屬非職權的公益性質,在這期間產生的視聽資料,完全合法合規!「
「這不,某個劉姓大員居然輕易的將犯罪事實如實供出,你說,這效果是不是好極了?哈哈!」
劉建軍的臉色,肉眼可見的泛白,胸口死命起伏。
「你……你!!!」
他窮盡全身力氣,吐不出一個完整句子,然後兩眼翻白,暈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