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七分。
出租屋的檯燈光把蘇晏的影子投在牆上,歪歪斜斜。
電腦屏幕上的歌詞文檔改了十一版,光標停在第二段歌詞的最後一行。
他寫的是一個人站在路口的畫面。
風從四個方向吹過來,每一陣都帶著不同季節的氣味,可等的那個人始終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個路口。
歌名叫銀杏。
蘇晏把最後一行歌詞反覆讀了三遍。
她走過來的時候,葉子正好落完。
他刪掉,重新打。
她走過來的時候,我已經站成了樹。
還是不對。
他把整段歌詞框選,拖進工程文件的暫存區。
電子琴擱在牆邊,琴蓋上落了薄薄一層灰。
蘇晏把琴蓋掀開,坐到床沿上,腳踩在地板的涼意里。
拖鞋滑到了床底下,他沒有去撈。
和弦落下去的時候,出租屋的隔音牆板跟著微微震動。
他彈了一段副歌的旋律,反覆試了四種進行方式,最後停在一個掛留和弦上。
掛留的意思是,既不落到大調,也不墜入小調,懸在中間。
等一個解決。
等不到就一直懸著。
蘇晏把這段旋律錄進電腦,接上耳機聽了兩遍,把速度從78bpm降到72。
慢了六拍之後,那種等待的窒息感變得更重。
他打開和林妙的對話框。
文件拖進去,附了一行字。
【這首不急,慢慢找合適的歌手。】
發送。
時間顯示凌晨兩點四十六分。
蘇晏關掉電腦,屏幕光消失後,出租屋暗得只剩窗簾縫裡透進來的路燈。
他拿起手機。
屏幕上有一條沈念初兩小時前發來的消息。
【今天學生會開會到很晚,行舟送我回來的,你別擔心。】
蘇晏的拇指懸在那行字上方。
行舟送我回來的。
她叫他行舟。
不是顧學長,不是顧行舟,是行舟。
兩個字,去掉姓氏,端掉客氣。
剩下的是熟人之間才有的簡稱。
「她什麼時候開始這麼叫的?」
蘇晏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床頭柜上。
天花板有一道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搬進來的時候就有,每次躺下都能看見。
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
隔壁床的方硯翻了個身,彈簧發出吱嘎聲響。
「還沒睡?」
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
蘇晏沒動。
「嗯。」
方硯撐起半邊身子,黑暗裡能看見他揉眼睛的輪廓。
「你剛才彈琴了?」
「吵到你了?」
「沒有,我半夢半醒聽了一段。」
方硯停了兩秒。
「挺好聽的,就是太壓了。」
蘇晏沒有接。
方硯的聲音壓低了幾分。
「那個姓顧的,我查了一下。」
蘇晏偏過頭。
方硯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
屏幕亮起,在兩人之間撐開一小片光。
「顧氏集團的,他爸是顧正清。」
蘇晏沒說話。
方硯把手機往他那邊遞了遞。
「我們學校新建的那個產學研大樓,顧氏捐了三千萬,掛名理事單位。
你們那個歌手大賽的贊助費,對他來說連零頭都不算。」
屏幕上是一篇財經報導的截圖,標題里有幾個加粗字:
——顧氏集團布局青年文化產業。
配圖裡,一個中年男人站在簽約台後面,面相方正。
旁邊有一行小字:
【顧氏集團董事長顧正清之子顧行舟,近日以個人名義資助多所高校文藝活動。】
蘇晏看了兩秒。
「知道了。」
方硯把手機收回去,重新塞進枕頭底下。
床板又響了一聲,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安靜了半分鐘。
「兄弟,我就提醒一句。」
方硯的聲音悶在被子裡。
「有錢人做什麼都有目的。」
蘇晏把被子拉到胸口。
他閉上眼。
腦子裡又跑出那句歌詞。
她走過來的時候,我已經站成了樹。
不對。
不是站成了樹。
是樹一直在那裡,她只是不再往這條路上走了。
蘇晏在黑暗裡翻了個身,手臂壓在枕頭底下,指節碰到手機的冰涼。
屏幕亮起。
沈念初那條消息還掛在通知欄。
【你別擔心。】
蘇晏看著這四個字。
然後把手機放回去。
沒有回覆。
林妙的消息倒是先來了。
凌晨三點零二分。
【夜聲老師,剛聽了一遍,副歌第三句的那個氣口處理太絕了,這首歌我心裡已經有目標歌手了。】
蘇晏沒有點開。
他閉著眼睛,聽窗外夜班公交駛過的聲音。
車輪壓過路面接縫,發出一聲一聲有規律的悶響。
那聲音遠了以後,出租屋又歸於安靜。
只有電子琴的延音踏板沒松到底,琴弦的共振在角落裡嗡嗡嗡地響,像一句說了半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