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晏換了三次衣服。
第一件是那件灰色衛衣,他穿了三年,領口洗到發白了,不行。
第二件是蘇遠去年寄給他的深藍色襯衫,
他只穿過一次,面料有點硬,扣子扣到第二顆的時候覺得太正式了,解開又覺得松垮。
第三件還是那件灰色衛衣。
方硯從上鋪探下頭來看他。
「你去約會又不是去面試,穿什麼不行。」
蘇晏最終穿了那件灰色衛衣,外面套了一件洗乾淨的牛仔外套,是去年沈念初在商場幫他挑的。
相冊和信封裝進了帆布包里,帆布包是他平時上課用的那個,洗過很多次,印花已經模糊了。
他出門之前檢查了一遍手機。
日料店的預訂確認,六點,靠窗位,兩位。
時間是下午四點五十分,
他打算走路去沈念初宿舍樓下接她,走過去大概十五分鐘。
走到半路的時候手機震了。
沈念初的消息。
【蘇晏,晚晚幫我訂了個地方,大家一起慶祝,你也來吧!】
後面跟了一個地址連結。
他站在校道上,路兩邊的法桐樹掉光了葉子,枝幹在頭頂交錯,天色灰濛濛的。
他點開那個連結。
一家高檔西餐廳,在市中心的商業區,人均消費八百起。
蘇晏退出連結,看了一眼自己手機里那條日料店的預訂確認簡訊。
靠窗位,兩位,六點整。
他站了大概十秒鐘,周圍有學生騎著自行車經過,車輪碾過路面上的落葉,發出碎裂的聲響。
他回了消息。
【好。】
發出去之後他又站了幾秒,打開日料店的預訂頁面,取消了預訂。
系統彈出了一個確認窗口,您確定要取消嗎。
他點了確定。
到了西餐廳的時候已經六點二十分。
他從公交車上下來,站在餐廳門口,玻璃門上映出他自己的樣子。
灰色衛衣,牛仔外套,帆布包。
門廳里站著一個穿黑色西裝的領位員,看到他的時候眼神在他的帆布包上停了一瞬。
「請問您是哪位的客人?」
蘇晏報了沈念初的名字。
領位員帶他穿過大廳,進了最裡面的包間。
包間的門推開的那一瞬間,裡面的聲音撲出來,
笑聲,碰杯聲,椅子在地板上拖動的聲響。
長桌上坐了十幾個人。
蘇晏掃了一眼,大部分面孔他不認識。
江晚坐在長桌中段,穿著一件亮片的短上衣,妝容精緻,嗓門最大。
顧行舟坐在沈念初左邊的位置上,淺灰色的羊絨外套,袖口露出襯衫的一截,手腕上戴著一塊很薄的手錶。
沈念初坐在長桌靠里的位置,穿了一條淡粉色的連衣裙,頭髮披下來,看到蘇晏進來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
「蘇晏!這邊!」
她朝他招手,旁邊的座位被一個他不認識的男生坐著。
那個男生看了看蘇晏,沒有讓座的意思。
蘇晏在長桌的末端找了一個空位坐下。
位置離沈念初隔了五六個人。
他把帆布包放在腳邊的地板上。
江晚的聲音從桌子那頭飄過來。
「蘇晏來啦!快快快,你來得正好,行舟剛給念初送了禮物!」
全桌的人都在看一個方向。
沈念初面前的桌面上放著一個蒂芙尼的禮盒,
那種標誌性的藍色包裝,白色緞帶繫著蝴蝶結,盒子已經打開了。
裡面是一條項鍊。
蘇晏看不清具體的款式,只看到鏈條上墜著一顆碎鑽的吊墜,在包間的燈光下折出細密的光點。
顧行舟坐在旁邊,姿態鬆弛。
「就是個小禮物,念初別介意。」
江晚立刻接上話。
「什么小禮物!這是限量款!我在專櫃看到過,要兩萬多呢!行舟你太大方了!」
包間裡響起一片起鬨的聲音。
有人在喊戴上戴上。
沈念初的臉有些紅,拿起項鍊的時候手指在發抖。
「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顧行舟笑了笑。
「都是老同學,別見外。」
「生日嘛,開心就好。」
江晚直接從沈念初手裡把項鍊拿過去,繞到她身後幫她戴上了。
搭扣扣好的那一聲輕響,蘇晏在桌子末端聽得清清楚楚。
全桌又是一輪起鬨。
「好看!」
「配你這條裙子太合適了!」
「行舟眼光真好!」
沈念初低頭看著鎖骨上那條項鍊,手指碰了碰吊墜,抬頭看了一眼蘇晏的方向。
蘇晏在桌子最遠的位置坐著,面前的餐盤是空的,水杯里的水喝了一半。
他在看她。
江晚的聲音又來了。
「對了,蘇晏你準備了什麼呀?」
全桌的目光轉向了他。
蘇晏彎腰從腳邊的帆布包里拿出兩樣東西,放在桌面上。
一個白色的信封。
一本棉麻布封面的相冊。
他沒有遞過去。
桌子太長了,中間隔了五六個人。
沈念初站起來走過來拿。
她先拆了信封,抽出兩頁信紙。
信紙對摺著,展開的時候能看到上面的字,鋼筆寫的,一筆一畫,橫平豎直。
沈念初看了第一行就停住了。
她的睫毛抖了兩下,眼眶開始泛紅。
然後她翻開相冊。
第一頁:
高三畢業典禮的照片,她穿著校服眯著眼笑。
第二頁:
大一第一天開學,她拎著行李箱站在宿舍樓下,頭髮扎得很高。
每一頁的右下角都有油性筆標註的日期和地點。
字很小,要湊近才能看清。
沈念初翻到第十七頁的時候,手指在那張銀杏道的照片上停了幾秒。
她的鼻子開始發酸。
她咬著嘴唇,把相冊抱在胸前。
江晚湊過來,伸手拍了拍相冊的封面。
「哇,好用心哦。」
她的視線從相冊移到沈念初脖子上的蒂芙尼項鍊上。
「不過念初,你看行舟那條項鍊,限量款誒,戴著多好看。」
這句話的音量剛好讓全桌都聽到了。
沒有人接話。
包間裡安靜了兩三秒。
那兩三秒里,蘇晏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擱了一瞬。
他的手機在牛仔外套口袋裡震了一下也沒有掏出來看。
那是林妙發的消息。
【蘇晏,華納那邊追加了一首,報價單發你了,單曲買斷價120萬,你考慮一下。】
這個數字在他的口袋裡安靜地亮了五秒,然後屏幕自動熄滅了。
沈念初抱著相冊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信紙被她重新折好,夾在了相冊的最後一頁里。
她坐下之後看了蘇晏一眼。
蘇晏對她點了一下頭,笑了笑,幅度很小。
……
聚會在九點半結束。
蘇晏吃了一盤麵包和半份沙拉。
主菜上桌的時候他沒有動筷子,不是不想吃,是那個價位的牛排在他面前只有一份,
服務員上菜的順序是按座位排的,
他那端最後被照顧到,菜已經涼了。
顧行舟在席間說了幾次話,每次都帶上蘇晏。
「蘇晏同學要不要來點紅酒?」
蘇晏搖了搖頭。
「謝謝,我不喝酒。」
顧行舟的笑容恰到好處。
「那下次一起,今天先讓念初開心。」
蘇晏沒有接話。
散場的時候,江晚拉著沈念初拍了一堆合照。
每張照片裡,沈念初脖子上的蒂芙尼項鍊都在燈光下亮著。
蘇晏站在包間門口等她。
帆布包掛在肩上,裡面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