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們,你看完別急。」
方硯發來這句話時,蘇晏正在給《樓上》做第二版旋律。
電腦屏幕上,音軌被切成整齊的段落,節拍器輕輕跳著,客廳里只有滑鼠點擊和鍵盤敲擊的聲音。
他看見方硯的名字,手指從滑鼠上移開。
下一秒,長消息彈了出來。
「沈念初退出學生會了。」
「連續曠課兩周,輔導員已經找她談話,但她基本不接電話。」
「趙小棠跟我說,她最近不怎麼吃東西,白天拉著窗簾睡覺,晚上坐在冰箱前面發呆。」
「顧行舟去找過她三次,第一次沒進門,第二次被趙小棠擋了,第三次她直接把門關了。」
「江晚最近也不太好過。」
「沈念初把她拉黑了。」
「我聽學生會那邊的人說,她好像把跟你分手這件事怪到江晚頭上了。」
蘇晏讀完那幾行字,屏幕上的節拍器還在跳。
嗒。
嗒。
嗒。
他伸手按了暫停。
客廳安靜下來。
方硯那邊又發來一條語音。
「蘇晏,我說真的,她現在狀態不對,不是普通失戀那種不對。」
蘇晏點開。
方硯的聲音裡帶著煩躁,背景還有宿舍樓下男生打球的喊聲。
「我以前是看不慣她,覺得她作,覺得她被顧行舟那套東西哄得腦子進水,可她現在這情況,我怕真出事。」
蘇晏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聊天框看了幾秒。
然後他打字。
「你幫我注意一件事。」
方硯回得快。
「什麼?」
「她有沒有出現自殘跡象。」
那邊沉默了。
這次沉默持續了十幾秒。
「你是說……」
「高中有過。」
蘇晏沒有多解釋。
他還記得那年冬天,沈念初把袖口拉得很低,怎麼都不肯讓校醫碰。
他也記得自己第一次看見她手腕那些細小傷口時,整個人從頭涼到腳。
那時候他十七歲,連自己的人生都還沒整理明白,卻硬是把她從那間潮濕陰暗的屋子裡拉了出來。
報警,找老師,聯繫心理諮詢,陪她吃飯,盯著她睡覺。
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所以現在,他更清楚失控前的信號是什麼。
方硯的語音又彈出來。
「她之前有過這種事,你怎麼從來沒說?」
蘇晏回。
「沒必要讓別人知道。」
「靠。」
方硯像是在宿舍里走了兩步,聲音壓不住火。
「那顧行舟他們還拿什麼自由,什麼空間去刺激她,江晚更離譜,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蘇晏沒有接這個情緒。
「如果你發現異常,直接叫120。」
方硯回。
「然後呢?」
「再告訴我。」
「你不回來?」
蘇晏看著這四個字。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去,樓上海風吹動窗框,傳來輕微聲響。
他拿起手機,打字刪掉,又重新輸入。
「我回來,解決不了問題。」
方硯這次直接打電話過來。
蘇晏接了,沒開免提。
「你到底在不在乎她?」
方硯開門見山,聲音里沒有責怪,更多的是憋屈。
「我不是替她說話,我就是想知道,你要是真還在乎她,為什麼能這麼穩?」
蘇晏靠在椅背上,視線落在桌角那張律師名片上。
「穩和不在乎沒關係。」
「那你告訴我,什麼有關係?」
「邊界。」
方硯那邊沒說話。
蘇晏的語氣不急。
「她需要幫助,可以找輔導員,找心理老師,找醫院,也可以找她家裡人。」
「她家裡人什麼德行,你比我清楚吧?」
「所以我讓你幫我盯自殘風險。」
方硯吸了口氣,像是想罵,又罵不出來。
「蘇晏,你真夠狠的。」
「方硯。」
「嗯?」
「我救過她一次。」
電話那頭安靜了。
蘇晏繼續說。
「救人不是簽賣身契。」
方硯那邊只剩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低聲說:「我知道,可我就是不爽。」
「我也不爽。」
蘇晏把椅子往後推了一點,站起身走到窗邊。
「但我不能因為不爽就回去。」
「她要真出事呢?」
「叫救護車,通知學校,聯繫她母親,所有流程都走。」
「你呢?」
蘇晏看著樓下小區路燈。
雨後的地面泛著濕亮的光,保安亭里有人在翻登記本。
「我會確認她活著。」
方硯罵了一句髒話。
「然後繼續不見?」
「對。」
電話那邊,方硯沉默許久。
「你知道你這話聽起來特別冷血嗎?」
「知道。」
「那你還說?」
「因為這是實話。」
蘇晏轉身,把窗簾拉上。
「我在乎她。」
他停了一下,像是把每個字都放穩。
「但在乎不等於要回去。」
方硯那邊徹底沒聲了。
過了半分鐘,他才悶聲開口。
「行,我幫你看著。」
「別讓她知道是我說的。」
「廢話,她要知道,不得更瘋。」
方硯說完,又壓低聲音。
「還有一件事,我不確定要不要告訴你。」
蘇晏的手停在窗簾邊。
「說。」
「她最近好像在查你的下落。」
「通過誰?」
「趙小棠說,她看到沈念初搜人員定位服務,還輸入了你的舊手機號。」
蘇晏的眉頭微微收緊。
「舊手機號已經註銷。」
「她還知道你的身份證號?」
這句話出口後,方硯自己都愣了。
蘇晏沒有立刻回答。
高中時期,沈念初確實接觸過他的身份證信息。
那時候他們彼此沒有秘密。
她知道他的身份證號,知道他的銀行卡後四位,知道他每個月打工的錢什麼時候到帳,也知道他哥蘇遠的電話號碼。
那些曾經被信任包裹的細節,現在變成了風險。
方硯語氣變急。
「不是吧,她真知道?」
「嗯。」
「那怎麼辦?要不要報警?」
「暫時不用。」
蘇晏走回電腦前,打開備忘錄,新增一條。
沈念初可能查詢個人信息。
「如果她真的找來海州呢?」
「我會處理。」
「怎麼處理?」
「該拒絕拒絕,該報警報警。」
方硯聽得頭疼。
「你這人真的,溫柔的時候把人照顧到離不開你,狠起來又能把門焊死。」
蘇晏看著屏幕上的文字。
「所以我以前做錯了。」
方硯一愣。
「什麼?」
「我不該讓她離不開我。」
這句話落下,電話那頭靜了。
方硯原本憋著的火氣也散了大半。
「你也別全往自己身上攬,她是成年人。」
「嗯。」
「顧行舟那邊呢?他最近還在學校晃,裝得跟沒事人一樣,我看著就煩。」
「別動他。」
「我又不傻。」
方硯嘴上這麼說,語氣卻相當不服。
「不過你放心,我會盯著。沈念初要是有異常,我先打120,再給你消息。」
「謝謝。」
「少來。」
方硯哼了一聲。
「你欠我一頓海州海鮮。」
「來海州請你。」
「帶樓上那個蹭飯姐姐嗎?」
蘇晏的手指停住。
「你怎麼知道?」
「朋友圈啊。」
方硯語氣立刻變得八卦。
「你哥發過一張你家餐桌照片,角落裡有兩副碗筷,我問他是不是你談新的了,他讓我滾。」
蘇晏揉了揉眉心。
「沒有。」
「我懂,鄰居。」
「確實是鄰居。」
「還是會給你轉排骨基金的鄰居?」
蘇晏沉默了兩秒。
「蘇遠告訴你的?」
「他截圖了。」
方硯笑得賤兮兮。
「備註太好笑了,我現在全宿舍都知道你在海州當付費投餵機。」
蘇晏掛了電話。
方硯立刻發來一串哈哈哈。
蘇晏把手機倒扣在桌上,重新坐回電腦前。
旋律軌道還停在剛才的位置。
他看著《樓上》的項目名,心裡的沉重沒有徹底散,但至少不再堵得發悶。
幾分鐘後,手機又震了一下。
方硯發來最後一條。
「說真的,別回頭。」
「沈念初那邊我會盯。」
蘇晏看了很久,回了一個字。
「好。」
樓上傳來一陣輕微的東西落地聲。
緊接著,陳星落的消息彈出來。
「蘇晏,我鍋炸了。」
蘇晏看著這五個字,額角跳了一下。
「你又幹什麼了?」
「煮泡麵。」
「鍋為什麼會炸?」
「可能它不想活了。」
蘇晏站起身,拿上鑰匙。
臨出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電腦屏幕。
舊的人生還在追過來。
新的生活也在製造麻煩。
但至少這一次,他不會再把誰放在自己的全部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