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我覺得這事不能再拖了。」
方硯的消息彈出來時,蘇晏剛把跑步鞋放進鞋櫃。
外面警察帶走趙銘遠做詢問的動靜已經過去,
陳星落回了房間,隔壁的門鎖連續響了三次,說明她又檢查了一遍反鎖。
蘇晏擦了擦手,點開方硯發來的長文字。
第一行就讓他停住了。
「沈念初的情況越來越不對了。」
方硯顯然打了很久,文字里夾著幾處刪改後的痕跡。
「她室友跟我說,她在床頭牆上釘了一面紀念牆,全是你以前送她的東西,
賀卡,照片,手鍊,還有那張營養食譜,全部釘得整整齊齊。」
蘇晏站在玄關,沒有往裡走。
手機屏幕亮著,字一行行往下鋪開。
「她每天晚上對著那面牆說話,說蘇晏你看我今天吃了什麼,
說蘇晏我今天沒去上課你別生氣,說蘇晏我把藥放在桌上了,你別走。」
「她室友本來還想陪她,後來半夜聽見她在床邊小聲聊天,嚇得搬去別的宿舍了。」
「輔導員那邊也知道了,說她再繼續缺課就要聯繫家長。」
「但你也知道,她那個家聯繫了也沒用。」
後面還有一段。
方硯像是怕刺激他,又像是壓不住火。
「我不是讓你回去,也不是想道德綁架你,真的。」
「我就是覺得這事得有人管。」
「我看她現在不像鬧分手,也不像後悔,她像把你當成了一個還在她身邊的人。」
「蘇晏,你要是不想回消息也行,我就是把情況告訴你。」
消息最後隔了幾行。
「你別怪我多嘴。」
蘇晏看完,屏幕自動暗下去。
他沒有立刻點亮。
玄關的感應燈過了時間,頭頂暗了一層,只剩客廳窗邊的自然光斜斜落進來。
手機又震了一下。
方硯發來語音。
蘇晏點開。
方硯的聲音比文字里更煩躁。
「我靠,我真不知道怎麼說,她室友給我看照片了,那面牆看著太嚇人了。」
語音里有鍵盤被碰到的雜聲。
「還有,她把你以前寫給她的小紙條都用透明袋封起來,下面貼日期。」
「你知道最離譜的是什麼嗎,她給那張營養食譜外面套了相框,擺在床頭。」
方硯停了一下,壓住音量。
「兄弟,我知道你不欠她了。」
「但我怕她真出事。」
蘇晏聽完語音,走到客廳,把手機放在茶几上。
他倒了一杯水,喝到一半,手停在半空。
三年前天台上的雨聲,忽然沒經過允許就闖了進來。
沈念初縮在角落,手腕上纏著被雨泡開的紗布,抬頭問他會不會走。
那時候她眼睛裡沒有光,整個人被家庭和恐懼撕得支離破碎。
他說不會。
後來三年裡,他也確實沒有走。
熱牛奶,胃藥,傘,心理老師,報警記錄,家暴調解,深夜電話,
一次次考試後的陪伴,一次次情緒崩潰後的安撫。
他把能給的都給了。
直到她開始把這些當成每天都會出現的空氣。
直到他發現自己也在被這段關係一點點掏空。
手機又亮。
方硯發來一張圖片,但被他撤回了。
緊接著又發來一行字。
「算了,照片我不發你了,怕你看了難受。」
蘇晏把水杯放下,拿起手機回復。
「她現在有傷害自己的跡象嗎?」
方硯幾乎秒回。
「不知道。」
「室友沒看見傷口,但她最近吃得很少。」
「輔導員找她談過,她全程說自己沒事,回來就把門反鎖了。」
蘇晏打字。
「她父親那邊有聯繫嗎?」
方硯發來一個語音,背景里能聽出他正在宿舍走動。
「別提了,她爸電話不是關機就是喝多了亂罵,她媽更聯繫不上。」
「輔導員也頭疼。」
「趙小棠說她現在誰都不信,別人一提你,她就笑,笑完又問蘇晏是不是快回來了。」
蘇晏盯著那句話,手指停在屏幕上。
過了十幾秒,他回。
「不要跟她說我在海州的具體地址。」
方硯回得很快。
「我當然不會。」
「但她好像已經查到了。」
蘇晏的目光落在這行字上。
方硯又補。
「我沒證據,只是感覺。」
「她最近不再問我你在哪,也不再找你宿舍的人打聽了。」
「這種突然安靜更嚇人。」
蘇晏坐到沙發上,後背靠住椅背,閉了閉眼。
陳星落前一晚問他為什麼幫她。
他說,拉出來不夠,要站得住。
可沈念初現在顯然沒有站住。
他不能回去。
只要他回去一次,沈念初那面紀念牆就會變成新的證明。
她會把這次見面當成只要痛苦夠深,他就還會出現。
那不是救她。
那是在把她往更深的依賴里推。
可什麼都不做,也不是蘇晏會做的事。
他打開通訊錄,往下翻。
一個很久沒有聯繫的號碼停在屏幕上。
李老師。
沈念初高中時期的心理諮詢老師。
那時候蘇晏還是學生,很多專業問題無法處理,是李老師幫沈念初做了長期輔導,也幫她聯繫過學校和社區。
蘇晏點開聊天框。
上一條消息停在兩年前。
李老師問他,念初最近情緒穩定嗎。
他當時回,穩定很多,謝謝老師。
蘇晏看著那行舊消息,指尖落到輸入框。
「李老師,我是蘇晏。」
他停了一下,刪掉,又重新輸入。
「李老師,打擾您了,我是蘇晏。」
「念初最近的狀態可能出現復發,我現在不在臨城,也不適合直接陪在她身邊。」
「她有缺課,進食減少,對過去物品產生過度依戀,並可能出現對不存在場景的對話行為。」
「如果方便,能不能請您幫忙聯繫學校心理中心,或者以合適方式關注一下她的情況?」
這段發出去後,蘇晏又補了一句。
「需要我配合提供信息,我會配合。」
消息發送成功。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
客廳安靜了很久。
幾分鐘後,手機震動。
蘇晏沒有馬上拿起來。
他坐在沙發上,看著窗簾邊緣被風吹出的輕微弧度,直到第二次震動傳來,才把手機翻過來。
李老師回復。
「蘇晏,我記得你。」
「你先別回臨城。」
蘇晏看著這句話,手指微微停住。
李老師第二條緊跟著發來。
「如果她目前已經把你作為唯一安全錨,你的突然出現會強化症狀。」
「我會聯繫臨大心理中心,也會找她輔導員了解情況。」
「你做得對,先把專業資源接上。」
蘇晏打字。
「謝謝老師。」
李老師回。
「你也要照顧好自己。」
這句話停在屏幕上。
蘇晏看了許久,才回了一個嗯。
方硯又發消息。
「你怎麼打算?」
蘇晏回。
「聯繫了她高中時的心理諮詢師。」
「你盯一下輔導員那邊,有自傷風險立刻告訴我。」
方硯回。
「行。」
隔了兩秒,他又發。
「蘇晏,你別把這事全往自己身上扛。」
蘇晏看著這句話,沒有馬上回復。
半晌,他打出一行字。
「我不會回去。」
發送成功後,他把手機放下。
客廳里沒有開燈,海州傍晚的天色慢慢沉下來,窗外遠處有車燈連成線。
蘇晏坐在暗下來的房間裡,手背搭在眼前,很久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