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昭接電話的時候背景音很安靜，大概是在家裡。
蘇晏開了免提，手機放在茶几上……離那張創可貼空包裝紙十厘米的位置。
「說。」
許昭的聲音從聽筒里出來，沒有廢話。
「公寓被進入了，人不在但動過東西。保護令生效期間。」
許昭那邊頓了不到一秒。
「第一，你現在在不在裡面？」
「在。」
「第二，碰過任何被動的東西沒有？」
「沒有，我錄了像。」
「好。」
許昭的語速加快了，
「聽我說……
全景拍一組，每個被動過的物品特寫拍一組，注意拍到物品和周圍環境的位置關係。
鉛筆芯碎屑不要清掃，如果在地面上就讓它留在原位。
拍照的時候帶上時間水印，你手機設置里調一下。門鎖有沒有被撬的痕跡？」
「沒有。鎖面完好，沒有劃痕。」
「那就是有鑰匙或者有門禁卡。」
許昭的聲音變冷了，「物業那邊你打過招呼了對吧？」
「打過。」
「那物業有問題，或者門禁系統有漏洞。
這個我明天來現場之後跟方硯一起查。
你今晚發我錄像，我先看一遍。
還有……今晚別睡那間公寓。」
「知道。」
「最後一件事。」
許昭的語氣比剛才慢了一點，
「蘇晏，這已經是刑事了。
非法侵入住宅加違反保護令，兩條疊著夠立案的。
明天一早我帶設備來，中午之前遞交材料。」
「好。」
電話掛了。
蘇晏把手機收回來，打開設置調時間水印。
陳星落站在茶几旁邊一直沒動。
她的視線落在那張創可貼空包裝紙上。
白色的紙片，品牌名印得很小，型號編碼在右下角。
紙面很乾淨，沒有褶皺，像是被人從口袋裡小心翼翼取出來再平鋪好的。
蘇晏調好了水印開始補拍特寫，手機湊近茶几的時候鏡頭光落在那張紙片上，白得有點刺眼。
「蘇晏。」
他手裡的動作沒停，「嗯？」
「你以前給她貼創可貼的時候，手也抖嗎？」
快門聲停了。
手機懸在茶几上方大概十五厘米的位置，屏幕里那張白色包裝紙占了畫面的三分之二。
蘇晏沒有抬頭。
廚房那邊灶上粥鍋的蓋子被熱氣頂得輕輕響了一聲，除此之外整個公寓沒有別的動靜。
三秒。
他把手機放下來，膝蓋彎了，蹲到跟陳星落平視的高度。
她也蹲著，雙手環著自己的膝蓋，下巴擱在膝蓋骨上，側著臉看他。
「沒有。」
蘇晏說，「那時候不抖。」
「現在為什麼抖？」
他看著她。
這個距離很近，近到他能看見她左眼下面有一顆很小的痣，平時被睫毛的影子蓋住了不明顯。
「因為那時候我不怕失去。」
陳星落的呼吸頓了一下。
她的眼眶紅了，但眼淚沒有掉出來。
她眨了兩次眼，把那層水光逼回去了。
然後她伸手，把那張創可貼包裝紙翻了過來。
背面是空白的，紙面有一點粗糙的紋理。
她從衝鋒衣口袋裡摸出一支筆……就是平時她直播時記東西用的那支黑色水性筆，筆帽上還貼著一小條她自己手寫的標籤。
筆尖落在白色紙面上，寫了四個字。
已過保質期。
字不大，但筆畫很用力，水性筆的墨在粗糙紙面上洇開了一點點邊緣，每一筆都壓得很實。
她把紙片放回原來的位置，白面朝上，四個字對著天花板。
「拍照吧。」
她說，「這面也拍進去。」
蘇晏看著那四個字看了兩秒。
然後他拿起手機，對準那張翻過來的包裝紙按下了快門。
時間水印顯示：18:47:23。
許昭的聲音從手機揚聲器里又傳出來……他們剛才沒掛乾淨，或者許昭一直在線聽著。
「我都聽到了。」
許昭說，頓了一下，「明天一早我帶專業設備來現場，今晚你們不要睡在那間公寓。去星落那邊。」
「知道了。」
蘇晏說。
這次電話徹底掛斷了。
陳星落站起來的時候膝蓋蹲麻了，晃了一下。
蘇晏伸手扶了她胳膊一把，手掌剛好卡在她肘彎內側，等她站穩了才鬆開。
「走吧。」
他說。
兩個人出門的時候蘇晏把門重新反鎖了，這次沒有再卡鉛筆芯。
沒有必要了……該拍的都拍了。
陳星落在自己公寓門口掏鑰匙的時候，手裡那串鑰匙響了好幾聲才插准鎖孔。
門開了。
她公寓裡的空氣是正常的味道……洗衣液、木地板保養劑、還有茶几上那盒沒吃完的薄荷糖散出來的淡涼氣息。
蘇晏跟在她後面進來，在玄關換了鞋。
陳星落的備用拖鞋放在鞋櫃最下層，灰色的，男款，42碼。
那是她上個月在網上買的，下單的時候猶豫了一分鐘要不要買……最後買了兩雙，一雙放在門口，一雙塞在鞋櫃裡當備用。
蘇晏換上那雙拖鞋的時候沒有問為什麼她家有他的尺碼。
陳星落也沒解釋。
「沙發你能睡嗎？」
她把客廳的燈打開，「還是我給你鋪被子在地上？」
「沙發就行。」
「你那邊的薄被我去拿……」
「不用回去拿。」
蘇晏打斷她，「你有多的毯子嗎？」
「有。」
她從臥室衣櫃頂層抽了一條灰藍色的薄毯出來，疊好放在沙發扶手上。
蘇晏已經坐在沙發上了，手機亮著，在給方硯發消息。
陳星落看了他一眼，轉身去廚房倒了杯溫水放在茶几上。
「先喝。」
蘇晏抬頭看了她一眼，把水端起來喝了一口。
「你也喝點。」
「我待會兒。」
她沒有回臥室，而是坐在了沙發的另一頭，中間隔了一個靠墊的距離。
客廳的燈打在她臉上，剛才在蘇晏那邊紅過的眼眶這會兒已經退了，只是鼻尖還有一點粉。
蘇晏給方硯的消息發完了，手機扔在膝蓋上。
「方硯說明天配合調監控。」
「嗯。」
「許昭說帶設備來。」
「嗯。」
「你緊張嗎？」
陳星落轉頭看他，「你問我？」
「問你。」
她想了想，「不緊張。」
蘇晏看著她。
「生氣。」
陳星落說，「比緊張多。」
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指尖捏著自己褲子的布料搓了兩下。
「她進你家了。」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陳星落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個調。
不是害怕的那種低。
是忍著什麼的低。
蘇晏沒有說話，只是把手從膝蓋上伸過去，搭在了沙發中間那個靠墊上……離她的手大概五厘米。
陳星落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沒動。
三秒之後她自己把手挪過去了，小指勾上了他的食指。
一根手指的距離。
「睡吧。」
蘇晏說，「明天有得忙。」
「你先睡，我再坐一會兒。」
「那我等你。」
陳星落轉過頭看他的側臉，客廳的燈從頂上打下來，他的下頜線被光影切得很清楚。
「蘇晏。」
「嗯。」
「你剛才說的那句話……」
「哪句。」
「因為那時候不怕失去。」
蘇晏偏過頭來看她。
她沒有接下去問什麼「那現在怕失去誰」之類的話。
她只是把勾著他食指的那根小指收緊了一點，指腹壓在他的指節上。
「我也怕。」
她說。
聲音很輕，輕到如果不是在這個安靜的客廳里，這三個字會被任何一點別的聲響蓋過去。
蘇晏的食指彎了彎，把她的小指扣住了。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中間隔著一個靠墊，只有指尖連著。
過了大概十分鐘，陳星落的呼吸變長了。
她靠著沙發扶手睡著了。
蘇晏把薄毯從扶手上拿下來，單手展開蓋在她身上，動作很慢，怕把她弄醒。
毯子邊角搭到她下巴那裡的時候，她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
蘇晏沒有把自己的手指從她的小指間抽出來。
他靠著沙發的另一邊，手機屏幕還亮著，方硯的最後一條回復停在對話框裡……
「公寓樓棟監控權限我來搞，物業那邊明天配合調取全時段門禁刷卡記錄。另外我查了一下，你那個智能門鎖的型號有一個已知漏洞，特定條件下可以被複製門卡繞過。」
蘇晏盯著那條消息看了五秒。
然後打了三個字發過去：「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