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昭來得比約定時間早了二十分鐘。
七點四十,門鈴響的時候陳星落剛把吐司從烤箱裡夾出來,蘇晏去開的門。
許昭背了一個黑色硬殼設備包,手裡還提著一個鋁合金箱子,進門第一句話不是打招呼。
「門鎖我看了,外面沒有撬痕,你說得對。」
她換了鞋直接往客廳走,邊走邊從設備包里掏出一台單反和一支微距鏡頭。
「鉛筆芯在哪?」
「玄關,地墊上。」
許昭蹲下來,鏡頭湊到離地面不到十厘米的位置,快門連按了七八下。
然後她從鋁合金箱子裡拿出一把直尺,放在碎屑旁邊當比例參照物,又拍了一組。
「散落方向從門框內側往外擴,力是從外面施加的。」
她對著相機屏幕回放了一遍確認,「這個保留原樣,別碰。」
陳星落端著兩杯水走過來,一杯遞給許昭,一杯放在玄關柜上給蘇晏。
許昭接過水沒喝,抬頭看了陳星落一眼,又看了看蘇晏。
「你倆今晚睡這邊的?」
「嗯。」
蘇晏說。
許昭沒追問,站起來往客廳走。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她像在做現場勘驗一樣工作。
沙發靠墊正面全景、背面「S」字母特寫、手織針腳細節。
冰箱裡四盒「牧心」酸奶的品牌標識、生產日期、擺放位置。
茶几上創可貼空包裝紙的正反兩面。
拍到背面那四個字的時候,許昭的動作停了一下。
已過保質期。
她沒問是誰寫的,鏡頭對準了那幾個字按下快門,然後把相機翻轉過來給蘇晏看回放。
「這個留著?」
「留著。」
蘇晏說。
「行。」
衛生間的淺色毛巾角、臥室床頭櫃抽屜的縫隙偏差,許昭全部拍了。
陽台窗鎖沒有被動過,她也拍了,標註「排除入侵路徑」。
最後她站在客廳中間,把相機掛回脖子上。
「材料夠了。走吧,派出所十點開門。」
陳星落回臥室換了件外套出來,經過蘇晏身邊的時候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很輕,沒停。
蘇晏偏頭看了她一眼,她已經走到玄關彎腰繫鞋帶了。
三個人出了門。
派出所接待他們的是上次報案時同一個民警,姓周。
周警官翻開電腦里的記錄,往上滾了好幾頁。
「蘇晏,對吧?之前六次報警記錄都在。」
「對。」
「保護令什麼時候生效的?」
「十一天前。」
許昭把保護令複印件遞過去,「六個月,禁止接觸,五百米距離限制。」
周警官看了保護令,又看了許昭傳過來的現場照片。
翻到鉛筆芯散落方向那張時他問了一句:「這是你自己設的?」
「對,出門前卡在門框上方。」
蘇晏說,「回來斷了。」
「門鎖沒被撬?」
「沒有,鎖面完好。」
周警官靠回椅背上,手指在鍵盤邊緣敲了兩下。
「這個性質就不一樣了。保護令生效期間,對方進入你的住宅,動了你的私人物品。違反人身安全保護令是一條,非法侵入住宅是另一條。兩條疊在一起,夠刑事立案標準。」
「能做到什麼程度?」
蘇晏問。
「一旦鎖定嫌疑人身份確認,可以執行拘留。」
周警官說完打開了一份新的表格,「我這邊現在就錄入,你們配合做筆錄。」
筆錄做了一個半小時。
蘇晏從鉛筆芯的設置方法講到回家後的發現順序,每一件被動過的物品都對應了時間節點和位置描述。
陳星落作為同行證人也做了一份,確認她目睹了現場原始狀態。
許昭全程在旁邊坐著,沒插嘴,只在周警官問「保護令送達情況」的時候遞了一下簽收回執的複印件。
從派出所出來已經十一點半了。
許昭站在路邊打了個電話,掛斷後轉頭對蘇晏說。
「換鎖的師傅下午兩點到,攝像頭我讓方硯選的型號,一起裝。物業那邊的書面質詢函我已經擬好了,下午遞過去。」
「行。」
「還有一件事。」
許昭把手機揣回包里,「你現在心態是什麼?」
蘇晏看著她。
「我問的是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許昭說,「是繼續被動等她犯錯然後法律兜底,還是主動出擊把所有可能的入口全部堵死。」
「第二種。」
「那就對了。」
許昭拉開車門,「下午見。」
下午的事情推進得很快。
兩點十分換鎖師傅到了,拆舊裝新用了四十分鐘。
新鎖是指紋加密碼加機械鑰匙三重驗證,方硯挑的型號,NFC讀取漏洞已經修復過的新版本。
機械鑰匙蘇晏只配了兩把,一把自己留著,一把給了陳星落。
陳星落接過去的時候捏在手裡看了兩秒,沒說什麼,直接穿進了自己鑰匙串上,跟那個小貓印章吊墜掛在一起。
攝像頭裝在走廊天花板的角落裡,體積很小,顏色跟牆面接近,不注意看不到。
覆蓋角度是門前三米,方硯遠程調試了十分鐘確認畫面沒有死角。
「實時回傳到你手機上,有人在門前停留超過十秒就推送。」
方硯在語音里說,「我這邊也同步能看。」
「好。」
四點鐘許昭把書面質詢函送到了物業辦公室,蘇晏沒去,讓許昭全權代理。
質詢內容只有一條:調取事發當日全時段門禁刷卡記錄,包括臨時訪客卡的發放明細。
回到公寓後蘇晏在沙發上坐下來。
新鎖裝好了,攝像頭在了,法律程序走完了。
陳星落從廚房端了杯水過來放在他手邊,自己坐到旁邊,沒有緊挨著,中間留了正常的距離。
「許昭走的時候說什麼了?」
「說物業應該明天回復。」
「嗯。」
安靜了幾秒。
「蘇晏。」
「嗯。」
「你剛才在派出所做筆錄的時候,提到那個靠墊上的字母,你說了一句'高二她學編織時打的第一個成品'。」
蘇晏轉頭看她。
「你當時的表情跟念說明書一樣。」
陳星落把腳縮到沙發上盤著,「一點波動都沒有。」
「因為確實沒有波動。」
「我知道。」
陳星落看著茶几上那個位置,創可貼包裝紙已經被許昭收走做證據了,只剩一塊乾淨的玻璃面,「我是說,你已經完全從防守變成進攻了。」
蘇晏沒回答,只是把視線從她臉上移到了新裝的門鎖上。
「這次之後,她不會再有機會走到門口。」
這句話他說得平平的,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個重量。
但陳星落聽出來了。
不是平靜,是已經關閉了所有可能被利用的缺口。
沒有猶豫,沒有「她是不是需要幫助」的念頭殘餘,沒有任何一絲舊情的尾巴拖在地上。
乾淨利落。
傍晚六點物業打來了電話。
蘇晏開了免提,物業前台主管的聲音從聽筒里出來,有點緊。
「蘇先生,您要求調取的門禁記錄我們查過了。當天下午14:07有一張臨時訪客卡刷入記錄。」
「登記信息呢?」
「姓名登記的是……」對方頓了一下,「陳星落。」
蘇晏的拇指壓在手機邊框上,指腹的力道沒有變化。
他沒看陳星落。
但他聽到了她的呼吸短了一拍。
「知道了。」
蘇晏說,「書面回復發到我律師郵箱。」
電話掛斷。
客廳里安靜了三秒。
陳星落的聲音從他右邊傳過來,比剛才低了一點。
「她用的我的名字。」
不是疑問句。
蘇晏把手機放到茶几上,轉過身來面對她。
她的表情沒有恐懼,也沒有慌張。
是一種蘇晏見過的東西。
上次在早餐店發現被滲透時她也是這個樣子,嘴唇抿著,眼睛裡有火氣在燒,但聲音反而更穩了。
「她用我的名字進你家。」
陳星落重複了一遍,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蘇晏,這不只是闖入,這是在告訴我她能變成我。」
蘇晏看著她的眼睛。
「變不成。」
他說。
兩個字,沒了。
陳星落盯著他看了兩秒,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罵。
最後她站起來,走到玄關把自己鑰匙串拿起來,那把新配的機械鑰匙在燈光下反了一道光。
「明天我搬剩下的東西過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背對著蘇晏,語氣跟平時沒什麼區別,像在說「明天買點菜」。
但她握著鑰匙串的那隻手,指節收得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