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式失敗後的第二天，林越起得很晚。
不是困，是懶。
女巫形態的靈性流失像慢性毒藥，不痛，但抽空力氣。
她躺在密室角落的簡易床鋪上，盯著天花板。
石磚縫隙里長著青苔，綠得刺眼。
而她的頭髮，是淡紫色的。
——這才是真正刺眼的。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長髮。
柔軟，順滑，帶著淡淡的香味。
這是女巫特有的氣息。
——她以前是男人的時候，從來不留長髮。
現在，這頭淡紫色的長髮，卻成了她身體的一部分。
甩不掉，剪不斷。
——該死。
"林越？"
艾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嗯。"
"吃早飯了。"
"不餓。"
艾拉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湯。
湯里飄著野菜和肉乾，香氣很淡，但在密室里顯得格外誘人。
——她能聞到。
女巫的感知，比男人敏銳得多。
她以前……可沒有這麼靈敏的鼻子。
艾拉坐到床邊，把碗遞過來。
"卡倫說，靈性流失期間需要補充營養，否則恢復更慢。"
林越沒動。
她不想吃。
不是因為不餓。
而是因為這副身體，總是在提醒她——
你是女人了。
女人需要進食維持生命。
但她不想當女人。
她想當回男人。
"別鬧脾氣。"艾拉說，"你又不是小孩。"
"我沒鬧脾氣。"
"那你起來吃飯。"
林越沉默片刻，坐起身。
她接過碗，喝了一口。
湯很燙，燙得舌頭髮麻。
但熱流順著喉嚨下去，確實舒服了些。
"謝謝。"她說。
艾拉沒走，看著她喝完。
艾拉的眼神，有些不一樣。
——帶著一絲心疼？
還是……別的什麼？
"其實……你失落的樣子，還挺稀奇的。"艾拉說。
"稀奇？"
"嗯。平時你總是一副'問題不大'的樣子，好像天塌下來也能頂回去。現在這樣……"她頓了頓，"更像個人。"
更像個人。
林越愣了一下。
她本來就是人。
——是男人。
"我以前不像人？"
"像怪物。"艾拉說，"那種……不管多危險都能活下去的怪物。"
"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實話。"艾拉說，"但怪物也會累。累了，就歇歇。沒什麼丟人的。"
艾拉的聲音，很輕。
——帶著一絲她從未聽過的溫柔。
林越放下碗，靠回牆壁。
"我只是……有點煩。"她說，"每次以為快成功了，就給你一巴掌。這次更狠，連切換形態都鎖了。"
鎖了。
永遠卡在女巫形態。
永遠用這副身體活下去。
——這副讓艾拉她們只會看到"女人"的身體。
她知道，她們看她的時候，看到的是——
淡紫色的長髮。
暗金色的眼眸。
絕美的面容。
妖嬈的身姿。
——一個徹頭徹尾的女人。
但她不是。
她體內住著的靈魂，是男人。
這點……永遠不會變。
"鎖了也能解鎖。"艾拉說，"卡倫已經在研究絕緣石了。艾拉和莎倫也去黑市了。很快就能解決。"
"解決一個，還有下一個。"林越說，"碎片，結界，門，大主教……一堆麻煩排著隊。"
"那就一個個來。"艾拉說，"反正我們陪你。"
陪她。
——陪"她"。
林越看她一眼。
艾拉的眼神，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該死。
這是女巫身體在作祟。
不是她的本意。
——她對艾拉……
——不。
——她只是受到了女巫本能的影響。
——魅惑……本就是女巫的力量。
——對女性產生吸引力，也是本能之一。
——但她不是女巫。
——她是男人。
——這點，絕對不會變。
"你什麼時候這麼會安慰人了？"
"跟卡倫學的。"艾拉說，"他說，隊友情緒低落時，要提供'情感支持'。雖然我覺得這詞有點肉麻。"
林越笑了。
這次是真笑。
——但這笑容，是屬於女人的。
她知道。
但她無法阻止。
這副身體……正在一點點侵蝕她。
"卡倫還研究這個？"
"嗯。他最近在看一本心理學著作，叫什麼……《團隊情緒管理》。"艾拉說，"看得可認真了，還做筆記。"
"他還真是……全面發展。"
"不然怎麼當學者。"艾拉站起身，"走吧，卡倫和莉婭在等你了。有事商量。"
"什麼事？"
"希爾維亞的情報。"
林越起身，跟著艾拉走出密室。
——艾拉走在她前面。
纖細的腰肢，挺翹的臀部，修長的腿。
——這是一具完美的女性身體。
而她自己，也是如此。
兩個女人，並肩而行。
——但她體內住著的靈魂，是男人。
這才是問題所在。
她看著艾拉的背影，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是……欣賞？
——還是……嫉妒？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這種感覺很複雜。
複雜到……讓她心煩。
臨時據點的大廳里，卡倫和莉婭已經等著了。桌上攤著一張貝克蘭德地圖，上面用紅筆畫了幾個圈。
"希爾維亞今早傳信了。"卡倫說，"極光會的招募聚會，就在今晚。地點……東區邊緣的'暗夜教堂'。"
"暗夜教堂？"林越皺眉，"那不是黑夜女神的教堂嗎？"
"名義上是。"莉婭說，"但實際上，那座教堂廢棄很久了。極光會半年前就秘密占領了那裡，改造成臨時據點。"
"他們敢在黑夜女神的地盤活動？"
"所以才隱蔽。"卡倫說，"沒人會想到，極光會敢在正神教堂里聚會。而且……那座教堂地下，有一條密道，直通總部外圍。"
"希爾維亞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她在極光會有內線。"卡倫說，"一個序列7的'審訊者'，負責今晚聚會的安保。內線可以提供通行憑證，讓我們混進去。"
"條件呢？"
"她沒說。只說……見面再談。"
林越思考片刻。
"風險？"
"很大。"卡倫說，"如果內線反水，我們就是自投羅網。而且，暗夜教堂的位置……正好在結界擴張範圍內。你的靈性流失，在那裡會加快。"
"多快？"
"根據模型計算，在結界中心區域，流失速度是現在的三倍。"卡倫說，"也就是說，你原本能撐五天，在那裡……可能不到兩天。"
兩天。
時間緊迫。
——兩天後，如果還沒解決，她可能就要永遠困在這副身體裡了。
永遠……
"艾拉和莎倫什麼時候回來？"林越問。
"中午之前。"莉婭說，"如果交易順利，絕緣石下午就能拿到。那樣的話，你至少能撐過今晚的聚會。"
"好。"林越點頭，"等她們回來。同時……讓希爾維亞安排見面。我要先見見她的內線。"
"你親自見？"
"嗯。有些事，得當面確認。"
——當面確認。
但還有一個原因，她沒有說出口。
她需要練習。
練習以女巫的身份，面對其他女性。
練習用這副身體，散發出"歡愉魔女"應有的魅力。
——這是扮演的必修課。
她必須……成為一個真正的歡愉魔女。
即使……她內心深處，仍然是男人。
中午時分，艾拉和莎倫回來了。
兩人風塵僕僕，身上帶著黑市特有的霉味和血腥氣。艾拉把一個小布袋放在桌上，打開，裡面是一塊拳頭大小的黑色石頭，表面光滑，像打磨過的黑曜石。
"靈性絕緣石。"她說，"花了不少錢，還差點被極光會的探子盯上。幸虧莎倫反應快，繞了幾條巷子才甩掉。"
"辛苦了。"林越拿起石頭，入手冰涼。
她能感覺到，石頭周圍形成了一層微弱的靈性屏障，把她和外界隔開。
——不再被結界吸收了。
——但二十四小時倒計時，也開始了。
——二十四小時後……
她不敢想。
"試試效果。"卡倫拿出測量儀。
林越握住石頭，調動靈性。測量儀指針微微晃動，然後……停住了。原本緩慢左移的"靈性儲備"刻度，現在一動不動。
"有效。"卡倫說，"屏障隔絕了結界吸收。但注意，這石頭只能維持二十四小時。時間一到，效果會突然消失，流失速度會反彈——甚至可能比之前更快。"
"明白。"林越把石頭收好。
——二十四小時。
她必須在這之前，完成所有準備。
——或者，變回男人。
——變回……她本來的樣子。
下午，希爾維亞的回信到了。
見面地點，定在東區的一家咖啡館——名字叫"夜鶯"，離暗夜教堂只有兩條街。時間，下午四點。
林越帶著艾拉和希爾維亞會合，卡倫和莉婭留守據點。
"夜鶯"咖啡館很隱蔽，藏在巷子深處。
招牌破舊，窗戶蒙著灰塵，裡面燈光昏暗。
——很適合秘密會面。
——也很適合……曖昧。
——曖昧？
她為什麼想到了這個詞？
——該死。是女巫的直覺在作祟。
推門進去，鈴鐺響了響，櫃檯後的老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擦杯子。
角落的卡座里，希爾維亞已經等著了。
銀白色的長髮，在昏暗中微微發光。
——和她的淡紫色長髮一樣，都是女巫的標誌。
她對面坐著一個男人，三十歲左右，穿著黑色的神職人員長袍，但沒戴聖徽。臉色蒼白，眼神警惕。
"這位是約翰。"希爾維亞介紹，"極光會的'審訊者'，序列7。今晚負責聚會安保。"
約翰打量林越。
——他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留了很久。
——然後，慢慢下移。
——掠過她的鎖骨，她的胸脯，她的腰肢。
——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不，是在對獵物進行估價。
——暗金色的眼眸，淡紫色的長髮，絕美的面容。
——歡愉魔女的標配。
——而他，是來"審訊"她的。
"你就是那個……雙途徑？"
"林越。"
"聽說你搶了三塊碎片。"
"聽說而已。"
約翰沉默片刻。
"希爾維亞說，你們想混進聚會。"
"是。"
"憑什麼相信你們？"
林越沒回答，看向希爾維亞。
希爾維亞從懷裡掏出一枚徽章，放在桌上——是獵影徽章的碎片，生命那一塊。約翰眼神一凝。
"這是誠意。"希爾維亞說，"碎片在我們手裡。我們和你一樣，想對付大主教。"
"為什麼？"
"因為他想打開'門'。"希爾維亞說，"門一開，整個貝克蘭德都會變成祭壇。到時候，你們這些'低序列'的，都是炮灰。"
約翰臉色變了變。
"你確定？"
"我偷看過內部檔案。"希爾維亞說，"'永夜之幕'擴張，就是在積蓄靈性。等靈性足夠，門就會打開，召喚'墮落造物主'的投影。到時候……所有在結界範圍內的非凡者，都會被抽乾靈性，成為祭品。"
"包括我們？"
"包括你們。"希爾維亞說，"大主教可不會在乎你們死活。"
約翰握緊拳頭，指節發白。
林越看著約翰的表情變化，心裡湧起一絲嘲諷。
——審訊者？
——也不過如此。
——在這個男人眼裡，她只是一個女巫。
——一個可以欣賞、可以估價、可以利用的女巫。
——他不知道，她體內住著的靈魂，是個男人。
——他不知道，她正在用女巫的身份，套取他的情報。
"所以，"林越開口，"合作，不是為了我們，是為了你自己。"
——她的聲音，很好聽。
——帶著一絲慵懶的魅惑。
——這是歡愉魔女的本能。
——但她控制得很好。
——她要讓約翰覺得，她在魅惑他。
——但實際上，她只是在演戲。
——她是男人。
——她絕不會對一個男人動心。
——絕不會。
"……你們要什麼？"
"通行憑證。還有……聚會內部的情報。"
"情報？"
"比如，哪些人是大主教的親信，哪些人是可以拉攏的。還有……門的準確位置。"
約翰思考良久。
最終，他從懷裡掏出三張黑色的卡片，放在桌上。"這是通行證。聚會晚上八點開始，在教堂地下二層。出示這個，守衛會放行。"
"謝了。"
"但我有個條件。"約翰說，"如果你們真的破壞了儀式……記得帶上我一起跑。"
"成交。"
——三張黑色的卡片。
——今晚八點。
——暗夜教堂。
——地下二層。
——她和艾拉、希爾維亞，三個女巫，將要闖入極光會的聚會。
——三個女巫。
——都是女人。
——但只有她……內心是男人。
離開咖啡館時，天已經快黑了。
林越握著絕緣石，感受著靈性屏障的穩定。
——流失停止了。
——但代價是……二十四小時的倒計時，已經開始。
"緊張嗎？"艾拉問。
——艾拉的聲音，就在耳邊。
——很近。
——太近了。
"有點。"林越說，"但……能應付。"
艾拉笑了。
"這才像你。"
——艾拉的笑容，很好看。
——她看著艾拉的笑容，心跳又漏了一拍。
——該死。
——這是身體的問題。
——不是她的問題。
——她是男人。
——對女人心動，很正常。
——但不是現在。
——現在，他是女人。
——這副身體，對女人有天然的吸引力。
——這才是最可怕的。
回到據點，卡倫和莉婭已經準備好了裝備。
"今晚的計劃。"卡倫在地圖上畫線，"你們混進聚會，收集情報。我和莉婭在外圍接應。如果情況不對，立刻發信號，我們製造混亂掩護你們撤退。"
"信號？"
"莉婭準備了'靈性煙花'。"卡倫說，"一旦引爆，整個東區都能看見。我們會趁機製造騷亂。"
"好。"
"還有，"莉婭遞過來一個小水晶瓶，"這是'清醒藥劑'。極光會的聚會可能會用迷香或靈性干擾，這個能保持清醒。"
林越接過，收好。
晚上七點半，三人出發。
暗夜教堂的輪廓在夜色中顯得陰森。
教堂的尖頂歪斜，窗戶破碎，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袍的守衛，手裡提著油燈。
——燈光搖曳，映照著他們冰冷的面孔。
林越出示黑色卡片。
守衛檢查片刻，點頭放行。
——進入教堂了。
——她能感覺到，周圍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覬覦的目光。
——對女巫身體的覬覦。
——該死。
教堂內部，比外面更破敗。
長椅東倒西歪，神像被推倒，牆壁上塗滿了詭異的符號。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甜膩的香氣，像腐爛的花。
——魅惑？
——不，是迷香。
——極光會的手段。
——他們想用迷香，控制這些信徒。
——包括她。
——但女巫的身體，對這種香氣有天然的抵抗力。
——她深吸一口氣，把迷香隔絕在外。
地下二層的入口，在祭壇後方。
沿著石階往下，光線越來越暗。
——她的感知，在黑暗中變得更敏銳。
——女巫的本能。
走到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鐵門。
門後，傳來低沉的吟唱聲。
林越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裡面，是一個寬敞的地下大廳。
——牆上掛著火把，火光搖曳，映照著幾十張戴著面具的臉。
——所有人都穿著黑袍，站成環形，中央是一個石制祭壇。
——祭壇上，放著一塊黑色的碎片。
第四塊碎片。
林越瞳孔收縮。
——找到了。
——只要拿到這塊碎片，她就能晉升序列5。
——只要晉升序列5，她就能變回男人。
——她就能……
——恢復本來的身份。
——不再是一個女巫。
——不再是一個女人。
但與此同時，她感覺到……
——大廳深處的陰影里，有一雙眼睛，正盯著她。
——不，是盯著她的身體。
——暗金色的眼眸，淡紫色的長髮，絕美的面容。
——歡愉魔女的標配。
——很吸引人。
——但也很危險。
那雙眼睛的主人，穿著深紫色的長袍，臉上戴著黃金面具。
序列4，大主教。
他也在。
——而她，以女巫的身份，出現在這裡。
——被他的目光鎖定。
——這是一種怎樣的感覺？
——被序列4的強者盯上。
——像獵物一樣。
——不，像……女巫一樣。
——在他的眼裡，她只是一個女巫。
——一個可以用肉體交易、用魅惑控制的女巫。
——該死。
——她絕不能讓他看穿。
——她必須演下去。
——演一個真正的歡愉魔女。
——直到……她變回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