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要吃那個。」
他沒哭，只是固執地指著那碗麻婆豆腐，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委屈。
「不給吃我就不吃飯了！」
說著，他把手裡的勺子往小桌板上一放，雙臂環抱在胸前，扭過頭去，擺出一副堅決不合作的架勢。
「你這孩子！」
奶奶氣得不行，卻又拿他沒辦法。
田鴻一個頭兩個大，這小祖宗的脾氣又上來了。
他耐著性子哄勸：「宸宸，聽話，那個真的不能吃。」
田宇宸的眼圈慢慢紅了，金豆子在眼眶裡打轉，眼看就要決堤。
「嗚哇——」
他沒嚎啕大哭，只是小聲地抽泣起來，肩膀一聳一聳的，看上去可憐極了。
「爸爸壞……奶奶也壞……都不給我吃好吃的……」
這委屈巴巴的樣子，讓田鴻的心都揪了起來。
他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母親，奶奶也是一臉心疼，可一想到那紅通通的辣椒油，又硬下心腸。
「不行，這個沒得商量。」
病房裡的氣氛一下子僵住了。
田宇宸見硬的不行，開始來軟的。
他轉過頭，淚眼汪汪地看著田鴻，伸出一根小小的手指頭。
「爸爸，就一口。」
他可憐巴巴地比劃著名，「就一小口，我保證，我嘗嘗味道就行。」
田鴻的心徹底軟了。
他看著兒子掛著淚珠的長睫毛，再看看那碗被自己吃得津津有味的麻婆豆腐，心裡開始動搖。
或許就一小口，應該沒事吧？
「媽……」他試探著開口。
「不行！」奶奶斬釘截鐵。
「你看他饞成什麼樣了，不讓他嘗嘗，今天這飯是別想好好吃了。」
田鴻壓低了聲音：「我看著點，就挑一塊豆腐，把油都弄乾淨，就一點點，嘗個味兒。」
奶奶瞪著兒子，又看看哭得一抽一抽的孫子，最終還是敗下陣來。
她長嘆一口氣，無奈地揮揮手：「就一小口啊，要是吃壞了肚子，我饒不了你！」
田鴻如蒙大赦，立刻行動起來。
他拿起一根乾淨的勺子，在那碗麻婆豆腐里小心翼翼地翻找，最後挑了一塊最小的豆腐。
他把豆腐放在勺子裡，對著碗邊仔仔細細地颳了又刮，直到確認上面一滴紅油都沒有了，只剩下一點點深色的肉末。
然後，他把勺子舉到兒子面前。
「來，張嘴，就這一口啊。」
奶奶也緊張地湊了過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孫子的嘴。
田宇宸立刻停止了抽泣，他看著那塊白中帶褐的豆腐，眼裡充滿了好奇和期待。
他張開小嘴，啊嗚一口，把那塊豆腐吃了進去。
田鴻和奶奶都屏住了呼吸，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小孩子辣哭了的場面。
然而，預想中的哭聲沒有出現。
只見田宇宸的小嘴巴先是快速地抿了抿，然後慢慢地咀嚼起來。
他的眼睛越睜越大，裡面先是閃過一絲困惑，緊接著，那絲困惑就變成了驚喜。
豆腐的嫩滑，肉末的焦香，還有豆豉和豆瓣醬混合的咸鮮，這些味道率先在他的味蕾上綻放。
緊接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麻意，輕輕地在他的舌尖上蹦跳。
最後，那一絲絲幾乎被刮乾淨的辣意，才姍姍來遲，帶來了一點微弱的熱度。
這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複雜又奇妙的滋味。
「哇！」
田宇宸吞下那口豆腐，發出了一聲驚嘆。
他的小臉因為那點麻和辣，微微泛起了一點紅暈，眼睛亮得驚人。
「爸爸，這個好好吃！」他激動地揮舞著小勺子，「舌頭麻麻的，還熱熱的，比雞塊好吃一百倍！」
他毫不猶豫地給出了最高評價。
田鴻和奶奶都愣住了。
這，這是什麼情況？
「還要，爸爸，我還要吃一口。」
田宇宸指著那碗麻婆豆腐，語氣急切，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田鴻哭笑不得，他沒想到結果會是這樣。
「不行，只能吃一口。」
奶奶回過神來，立刻板起臉，但語氣已經沒有剛才那麼堅決了。
「奶奶，」田宇宸立刻調轉槍頭，抱著奶奶的胳膊撒嬌，「就再吃一口嘛，這個紅紅的好下飯，我能吃一大碗飯！」
看著孫子紅撲撲的小臉和亮晶晶的眼睛，再聽著他難得主動要求吃飯，奶奶心裡最後一道防線也徹底崩塌了。
她猶豫了，這東西雖然辣，但看孫子這反應，好像真的很喜歡。
而且，吃完之後精神頭都好了不少。
田鴻看著這一幕，心裡也是感慨萬千。
那老闆的手藝，真是神了。
連這麼點大的孩子，都能被一道麻婆豆腐給征服。
他正準備再給兒子挑一小塊，病房的門突然被敲了兩下。
「叩叩。」
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年輕男醫生推門走了進來。
「田宇宸小朋友，感覺怎麼樣了？我來查個體溫。」
醫生一邊說，一邊習慣性地往病房裡掃了一眼。
然後，他的話音頓住了。
空氣中，一股濃郁的香氣鑽進了他的鼻腔。
那年輕醫生扶了扶眼鏡，視線從田宇宸紅撲撲的小臉，緩緩移到了小桌板上那幾個打開的飯盒上。
中午在科室里，他們一邊狼吞虎咽一邊吹噓的，就是這個飯！
可是，他今天下來晚了，只來得及看到一個空蕩蕩的三輪車和一群唉聲嘆氣的顧客。
沒想到，居然在這裡讓他碰上了。
醫生的職業素養讓他本能地皺起了眉，但鼻腔里鑽進的濃郁香氣，又讓他不受控制地咽了下口水。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嚴肅又專業。
「三號床的家長，怎麼回事？」
他指著那碗紅油閃亮的麻婆豆腐，又看了看病床上的田宇宸。
「孩子現在還在恢復期，腸胃功能比較脆弱，醫囑上寫得清清楚楚，要清淡飲食，你們怎麼能給他吃這麼油膩辛辣的東西？」
田鴻尷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醫生，不是的，我們沒給他吃……」
「田鴻！」
奶奶一聽醫生的話，剛剛壓下去的火氣又冒了上來，她狠狠瞪了兒子一眼，然後才換上一副抱歉的笑臉對醫生解釋。
「醫生你別誤會，我們知道不能吃辣，這不，他爸買錯了，我剛罵完他，一口都沒給孩子吃，都挑出來了。」
說著，她指了指田鴻面前那隻裝著麻婆豆腐的小碗，又指了指田宇宸飯盒裡乾淨的米飯和雞塊。
年輕醫生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看到了那碗被精心分離出來的麻婆豆腐。
紅亮的湯汁，嫩白的豆腐，焦香的肉末，還有那股麻辣鮮香。
他強行把視線移開，板著臉繼續他的職業訓導。
「就算是這樣，也要注意，病房裡氣味這麼重，也會刺激到孩子，而且你們大人吃的這麼油膩，萬一孩子看著嘴饞，非要吃怎麼辦？」
話音剛落，病床上的田宇宸就用實際行動印證了他的話。
「爸爸，我就要吃那個紅紅的！」
小傢伙根本不懂什麼醫囑，他只知道醫生叔叔在阻止他吃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