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朗看著眼前這片人聲鼎沸的景象,再看看自己腳邊那根被嫌棄地丟在一旁的頂配碳素魚竿,整個人反而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他默默地將那根昂貴的魚竿收了起來,放回漁具包里。
那動作,帶著一種告別儀式的莊重。
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不僅輸給了老婆的新手運氣,更輸給了群眾的熱情。
他引以為傲的「技術」和「裝備」,在這片充滿了玄學的蝦田裡,簡直就是個笑話。
黃香月已經成功打入了那群年輕人的內部,正眉飛色舞地跟一個剛釣上蝦的女孩分享經驗,她的小桶里,小龍蝦已經快要滿出來了。
她看到杜朗收起了竿,關切地跑了過來:「老公,你怎麼不釣了?是不是累了?」
杜朗搖搖頭,臉上是一種大徹大悟後的平靜:「不,我悟了。」
「悟了?」黃香月滿臉不解。
「釣魚的最高境界,不是人擇蝦,而是蝦擇人。」
杜朗的語氣深沉,帶著一絲看破世俗的禪意。
「我之前的執念太深,驚擾了此地的緣法,現在,我心無雜念,方能與蝦結緣。」
這番話說得旁邊剛占了位置的陸思夏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心裡暗自嘀咕:這大叔還挺會給自己找台階下。
周子睿和宋景元在不遠處聽得真切,兩人交換了一個無語的眼神。
「他瘋了。」
宋景元下了結論。
「不,他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脈。」周子睿憋著笑,「從技術流,轉型成玄學流了。」
杜朗站起身,走到那堆幾乎被搶空的工具旁,從最底下,扒拉出一根看起來最不起眼,甚至有點彎的竹竿。
他拿著這根竹竿,回到了黃香月身邊。
黃香月正跟陸思夏聊得火熱,看到自己老公換了武器,有些驚訝:「老公,你……」
杜朗沒說話,只是找了個沒人要的、最狹窄的縫隙,把餌料掛上,隨手將魚線拋進了水裡。
他放棄了。
放棄了那些狗屁理論,放棄了那些昂貴的裝備,也放棄了那可笑的「大師」人設。
他現在,就只是一個想讓老婆吃上自己親手釣的小龍蝦的,普通的丈夫。
也許是老天都看不過去了。
他的浮漂,剛剛落入水中,連穩定都還沒穩定下來,就猛地往下一沉。
杜朗下意識地手腕一揚!
「嘩啦!」
水花四濺,一道巨大的黑影被他從水裡硬生生拽了出來,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
「啪嗒!」
一隻幾乎比巴掌還要大,揮舞著兩隻大鉗子的小龍蝦,重重地摔在了草地上!
隨著一聲驚呼,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隻巨無霸給吸引了過去。
黃香月的眼睛瞪得溜圓,她先是震驚,隨即爆發出了一聲穿透力極強的尖叫:「老公!老公你太棒了!蝦王!你釣到蝦王了!」
她激動地撲過來,給了杜朗一個大大的擁抱。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在等它!你說的那個『緣分』,就是它對不對!」
這一次,這番話聽在杜朗耳朵里,不再是諷刺。
他低頭看著在草地上耀武揚威的巨型小龍蝦,又感受著妻子在懷裡激動地歡呼,一股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和自豪感,從心底深處涌了上來,瞬間衝垮了之前所有的屈辱和尷尬。
他咧開嘴,露出了一個燦爛又帶著點傻氣的笑容。
值了。
周子睿和宋景元也看傻了。
「……這也行?」宋景元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衝擊。
周子睿則是死死盯著那隻「蝦王」,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根破線,忽然覺得索然無味。
「不釣了。」
他把魚竿往地上一扔:「這麼搞下去,天黑了咱們連蝦殼都舔不著。」
宋景元也好不到哪裡去,肚子裡餓得咕咕叫,聞著空氣中一輪又一輪傳來的香味,感覺自己快要升天了。
「不行,我受不了了。」
周子睿猛地站起來。
他看著那些興高采烈地抬著一桶桶小龍蝦走向盛時安的顧客,看著盛時安一個人忙著稱重、算錢、顛鍋,腦子裡忽然靈光一閃。
「我有辦法了!」
他眼睛一亮,一把拉起宋景元。
「什麼辦法?去搶嗎?」
宋景元有氣無力。
「搶什麼搶,格局打開一點!」周子睿拖著他就往盛時安那邊走,「我們釣不上蝦,還不能幹點別的嗎?」
兩人來到盛時安面前。
盛時安剛顛完一鍋麻辣的,正準備下下一鍋,看到他倆,問道:「怎麼了?線又纏了?」
「不不不,」周子睿臉上堆起殷勤的笑,「盛老闆,你看你這兒生意這麼好,一個人忙得過來嗎?」
盛時安挑眉,沒說話,等著他的下文。
「你看啊,大家釣完蝦,都得排隊等你稱重,然後還得自己刷,多耽誤時間。」周子睿指了指旁邊排起的小隊,「這樣下去,你手都得炒斷了,大家也等得心急。」
宋景元在旁邊聽著,有點明白過來了。
「所以呢?」盛時安擦了擦手。
「所以,我們需要幫手啊!」
周子睿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宋景元,一臉真誠、
「你看我們倆,身強力壯,手腳麻利,閒著也是閒著,不如給你打工吧!」
「打工?」盛時安愣了一下。
「對!」周子睿越說越起勁,「我們幫你稱重,幫你刷蝦,幫你維持秩序,你只需要專心炒蝦就行了,我們保證把這些蝦給你刷得乾乾淨淨,鋥光瓦亮!」
宋景元也反應了過來,立刻挺起胸膛:「沒錯,我們不要工錢。」
周子睿在旁邊悄悄捅了他一下,壓低聲音:「傻啊你!不要工錢要什麼?」
宋景元一愣,隨即福至心靈,對著盛時安露出了一個自以為很帥氣的笑容。
「我們不要工錢,管飯就行。」
話音落下,兩人的肚子非常配合地「咕嚕——」叫了一聲。
盛時安看著眼前這兩個活寶,一個口若懸河,一個強裝鎮定,實在是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行吧。」她點點頭,「那邊的刷子和空桶,你們自己拿,刷乾淨了,就提到我這兒來。」
「好嘞!」
周子睿和宋景元像是接到了什麼重大任務,瞬間滿血復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