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內,歌舞昇平,但暗流從未停歇。
戎羌正使是個四十餘歲、麵皮黝黑的漢子,名叫哈爾赤,眼神精明中帶著草原部族特有的彪悍。
副使則相對年輕,名叫烏恩,一直沉默寡言,目光卻時不時掃過對面的楚長瀟,眼底藏著難以掩飾的複雜情緒——那是混雜著敬畏、仇恨與一絲不甘的灼熱。
酒至半酣,哈爾赤忽然端著酒杯起身,大步走到御階之下,向皇帝行禮後,朗聲道:
「尊貴的北狄皇帝陛下,今日盛宴,賓主盡歡。外臣久聞北狄勇士驍勇,更聽聞太子妃殿下昔日……在臨安時,有『鬼面戰神』之威名,令四方喪膽。不知今日,可否請太子妃殿下賞光,與我戎羌的兒郎,簡單比劃兩下,為陛下和諸位大人助興?」
此言一出,殿內樂聲似乎都滯了一瞬。
助興?讓曾經的敵國戰神、如今的北狄太子妃下場與人「比劃」?
這分明是蓄意挑釁,既要折辱楚長瀟,更要打北狄皇室的臉面。許多大臣臉色都沉了下來,拓跋淵的眼神瞬間冰冷如刃。
楚長瀟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緊,面上卻依舊平靜。
他內力盡失之事並非絕密,戎羌使臣此時發難,顯然是有備而來。
皇帝尚未開口,拓跋淵已冷笑一聲,放下酒盞:「哈爾赤使者,太子妃身份尊貴,豈是尋常助興之人?況今日乃兩國歡宴,動刀動槍,未免煞風景。若使者真想見識我北狄男兒英武,孤的侍衛營中,倒是隨時有人可以奉陪。」
哈爾赤卻故作粗豪地哈哈一笑,仿佛聽不懂拓跋淵的拒絕:「太子殿下誤會了!外臣絕無輕慢太子妃之意,正因殿下身份尊貴,才更顯此舉佳話!不動刀槍亦可,聽聞中原有『投壺』『射覆』之雅戲,或比試腕力、角牴?點到為止,純為助興,陛下以為如何?」
他將皮球踢給了皇帝。
皇帝面色微沉,眸光掃過神色平靜的楚長瀟,又掠過眼神銳利的拓跋淵,最終落在看似豪爽、實則步步緊逼的哈爾赤身上。
若斷然拒絕,顯得北狄怯懦,也坐實了楚長瀟「不堪一擊」的傳言;若答應,楚長瀟如今的身體狀況……
「父皇,」 一直沉默的楚長瀟忽然開口,聲音清越,壓過了殿內細微的議論。
「使者盛情,卻之不恭。只是今日宴飲,不宜大動。使者既提起『雅戲』,兒臣倒記得,北狄與戎羌邊境牧民,常有『套馬』之技,比的是眼力、巧勁與對馬性的熟知。不若,便以此為題,殿前演武,既可彰兩國兒郎本色,又不失歡宴和氣。」
他語速平緩,將難題輕巧地引向了北狄與戎羌共通的、更偏向技巧與經驗的「套馬」,而非純粹的力量比拼。
既接了招,又未露怯,還將「助興」提升到了「彰顯兩國兒郎本色」的層面。
哈爾赤眼底閃過一絲意外,沒想到楚長瀟反應如此迅速,且提出的比試內容確實難以直接拒絕。
他正欲再言,他身後的副使烏恩卻忽然上前一步,單膝跪地,用略顯生硬的北狄語道:「皇帝陛下,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小人烏恩,願代表戎羌,與北狄勇士切磋『套馬』之技!久聞太子妃殿下昔日用兵如神,想必對此技亦有獨到見解,若能得殿下親自指點一二,小人榮幸之至!」
這烏恩看似謙卑,實則字字陷阱。
他直接點名「請教」楚長瀟,若楚長瀟不下場,便是「不屑指點」;若下場,無論輸贏,一個曾經的統帥、如今的太子妃與戎羌副使比賽套馬,本身就有失體統,且風險極大。
拓跋淵周身氣壓驟低,眼中已有厲色。
楚長瀟卻輕輕按住了他置於案下的手,指尖微涼,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力量。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帶笑的聲音響起:「哎呀,這麼有趣的比試,怎能少了本王?」
眾人看去,只見安王拓跋珞由不知何時已離席,懶洋洋地晃到了殿中,先是對皇帝行了一禮,然後笑眯眯地看向烏恩。
「這位戎羌勇士,想找人切磋套馬?巧了,本王最近正對馴馬感興趣,手癢得很。太子妃殿下日理萬機,這種小事,就讓本王陪你玩玩,如何?咱們也添點彩頭——若本王贏了,你就把那把鑲了寶石的腰刀輸給我;若你贏了……」
他故意拖長聲音,目光瞟向拓跋淵,「我就求我皇兄,把他珍藏的那匹大宛寶馬送你!怎麼樣,敢不敢?」
拓跋珞由這一打岔,瞬間將焦點從楚長瀟身上引開,並以王爺之尊親自下場,既給了戎羌面子,又無形中抬高了比試規格,還以玩笑般的賭注沖淡了緊張氣氛。
最重要的是,他給了所有人一個台階下。
皇帝眼中掠過一絲讚許,順勢道:「安王既有此雅興,准了。就在殿前空地上布置,點到為止。」
哈爾赤和烏恩對視一眼,知道再糾纏楚長瀟已不可能,只得躬身應下:「是,謝陛下,謝安王殿下。」
接下來的「套馬」比試,拓跋珞由看似玩世不恭,卻贏得漂亮,不僅拿到了哈爾赤的腰刀,更博得滿堂喝彩,將宴會氣氛重新推回「歡慶」的軌道。
而拓跋淵在楚長瀟按住他手時,反手將那隻微涼的手緊緊握住,直到宴會結束都未曾放開。
宴席終散,楚長瀟隨著拓跋淵離席,經過拓跋珞由身側時,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拓跋珞由垂首避讓,卻聽到一句極輕的、只有兩人能聞的話語,隨風飄入耳中:
「今日……多謝安王殿下。」
「哈哈,嫂嫂不用謝,只要我大哥不坑我就行了。」邊說邊揮手笑著走開。
拓跋珞由把玩著贏來的寶石腰刀,走到蘇燼明面前,將刀往他懷裡隨意一塞,哼道:「收著,本王贏的,賞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