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的庖廚院落總瀰漫著草藥與食材混合的獨特氣息。楚長瀟剛走到廚房門口的檐下,正欲詢問藥爐的火候,斜刺里便飄來幾縷清雅的香風,緊接著,三道窈窕身影迅速將他圍在了中央。
正是拓跋淵那三位的才人:崔玉珍、秦愛、方憐。
三人皆是盛裝,崔玉珍端莊中帶著探詢,秦愛眉眼靈動隱含關切,方憐則略顯怯弱,揪著帕子。
太子重傷回府,她們心急如焚,一早便想去探望,卻被楚長瀟以「殿下需靜養,不便打擾」為由,客氣而堅決地擋在了寢院之外。
此刻逮著機會,自然不肯放過。
「太子妃安。」崔玉珍率先開口,禮儀周全,目光卻直接落在楚長瀟臉上:「不知殿下今日聖體可還安好?我等姐妹實在憂心。」
秦愛緊接著道,語氣更軟些:「長瀟哥哥,我們不敢打擾殿下休息,只求您給句準話,殿下……真的無礙了嗎?」
方憐雖未說話,也眼巴巴地望著。
楚長瀟略感頭疼,面上卻不顯,只淡淡道:「幾位妹妹有心了。殿下傷勢雖重,但已無性命之憂,御醫說好生將養即可。你們暫且寬心。」
聞言,三人面上憂色稍褪,但崔玉珍話鋒隨即一轉,切入正題:「殿下無事,便是天大的福分。只是,長瀟哥哥,眼見年關將近,府中上下諸多事務都需操持起來。往年這些……都是我們姐妹三人協同幾位管事嬤嬤勉強打理。如今您既已正位東宮,這府中中饋,終究需您來主持大局才是。」
她話語柔和,卻帶著不容迴避的意味。
秦愛也附和:「是啊,祭祖、宮宴、賞賜、府內布置、人情往來……千頭萬緒,總需有個掌總的人。我們人微言輕,許多事實在難以周全。」
楚長瀟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操持後宅,打理庶務,迎來送往,這些曾是他最不願沾染的瑣碎。他寧願在校場練槍,或是在書房研讀兵法輿圖。
然而,安王拓跋珞由那句「府內外安危緊要」的提醒,此刻驀然在耳邊響起。年節前後,人員往來繁雜,正是最容易鬆懈、也最易被人鑽空子的時候。若府中事務雜亂無章,警戒難免出現疏漏。
沉默片刻,他終於開口:
「既如此,年關諸事,便不可輕忽。你們將府中近年帳簿、年例舊例、各房管事名冊、以及往年來往禮單,一併整理好,明日送到我書房。今年一應過年事宜,由我總攬,你們三人從旁協助,遇事需及時稟報,共同操辦。」
崔玉珍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似乎沒料到楚長瀟答應得如此乾脆,隨即行禮:「是,謹遵太子妃吩咐。妾等定當盡心輔佐。」
秦愛也笑著應下:「有長瀟哥哥主持,今年必定周全。」
方憐則小聲稱是。
楚長瀟不再多言,略一頷首,便從三人讓開的間隙中走過,徑直向藥爐走去。
崔玉珍看著他的背影,與秦愛交換了一個眼神。這位太子妃,似乎與她們想像中那個只知舞槍弄棒、冷傲孤高的臨安將軍,有些不同了。
楚長瀟一句「共同操辦」,便在東宮後院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漣漪。
崔玉珍三人動作倒是利落,第二日一早,厚厚的帳簿、名冊、禮單舊例便整整齊齊擺在了楚長瀟書房的外間案几上。
楚長瀟晨起練了半個時辰槍,用過早膳,便來到書房。他沒有立刻去翻那些帳冊,而是先召來了府中幾位要緊的管事嬤嬤和內侍頭領。
「殿下養傷期間,府中一切以安穩為首要。年節諸事,照舊例預備,但有幾條需變。」
楚長瀟坐於主位,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一,各房各院,即日起增派夜間巡查,尤其是庫房、廚房、藥房及外牆僻靜處,人員換班需有明確記錄,報至清風明月處核驗。
二,所有採買物品,無論巨細,皆需有清晰來路單據,由兩位管事共同驗看簽字方可入庫。
三,年前府中人員暫不新增,若有親戚訪客留宿,需提前三日稟明,核查身份無誤方可。
四,年節賞賜,除宮中定例及殿下額外吩咐外,一律按去歲份例,不得增減。」
他條理清晰,考慮周全,尤其著重於「安保」與「帳目清晰」,雖顯嚴苛,卻合情合理。
幾位管事原本對這位武將出身、冷麵寡言的太子妃主持中饋心存疑慮,此刻聽他吩咐下來,竟頗有章法,且句句點在要害上,不由得收起幾分輕視,恭聲應下。
待管事們退下,楚長瀟才將目光投向那堆帳冊。
他先看了總覽,然後隨手抽出近三個月的日常用度細帳,目光如電,一行行掃過。多年的軍旅生涯,讓他對數字和物資異常敏感。不過半盞茶功夫,他便用硃筆在幾處圈點出來。
「去歲同期炭火用量,為何今歲多了三成?今冬並未格外寒冷。還有,東苑花草修繕費用,這筆支出模糊,只有總銀兩,未見具體名目和單價。」
他將帳冊推向侍立一旁的崔玉珍:「崔才人,煩請你協同管事,兩日內將這些不明之處查清回復。若有虛報貪墨,無論涉及何人,一律按府規處置。」
崔玉珍接過帳冊,看著上面犀利精準的圈點,心中一凜,低頭應是。這位太子妃,果然不是紙上談兵。
接著,楚長瀟又翻看往年的禮單和宴席安排。
「與安王府、幾位國公府的年禮,按舊例預備,加三成。三皇子府……」他指尖在「三皇子府」一項上頓了頓,抬眼看向秦愛和方憐,「今年的禮,比舊例減兩成,選些中規中矩、不出錯的物件即可。宴席安排,暫且只定下除夕家宴與初一祭祖的具體章程,其餘等殿下示下。賓客名單需提前五日擬好呈報。」
他分配任務乾脆利落,各人職責明確,賞罰規矩也說得清楚。秦愛和方憐也領了差事,不敢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