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沙關內,滿目瘡痍。
破損的旗幟無力垂掛,斷壁殘垣間瀰漫著濃重的血腥與焦糊味。傷兵的呻吟隱約可聞,街道上幾乎看不到完好的房屋,偶爾有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百姓或兵卒蹣跚走過。
楚長瀟的心不斷下沉。
根據記憶,他帶著拓跋淵等人避開可能還有守軍的主要巷道,穿行於廢墟之間,直奔記憶中鳴沙關守將的指揮所——位於關城中心相對堅固的一處石砌院落。
院門外有士兵把守,雖然疲憊,但仍持著兵器。看服色,是臨安邊軍。
「什麼人?!」守衛發現黑暗中逼近的人影,立刻警覺地低喝。
楚長瀟快步上前,壓低聲音:「我是楚長瀟!楚長楓何在?」
守衛一愣,借著熹微的晨光仔細辨認,待看清楚長瀟的面容(雖染塵垢,但輪廓依稀可辨),又看到他身後那些氣息精悍、裝備奇特的陌生武士,頓時激動起來,聲音發顫:「楚……楚將軍?您……您怎麼……」
「長楓呢?」楚長瀟沒時間解釋,一把抓住他。
守衛眼眶瞬間紅了,指向院內一間尚有微弱燈火透出的屋子:「少將軍……少將軍在裡面……多虧了趙副將拼死相護,不然……軍醫剛走,兩人情況……都很不好……」
趙副將?趙琰?
楚長瀟心中一緊,推開守衛就往裡沖。拓跋淵示意大部分人馬在院外隱蔽警戒,只帶了董十和兩名親衛跟了進去。
屋內藥味濃得嗆人。
兩張簡易木板拼成的床鋪上分別躺著兩人。靠里那張,正是楚長楓,臉色灰敗,胸前裹著滲血的繃帶,左臂固定著夾板,昏迷不醒。
而靠外那張床上的人,同樣傷勢不輕,肩背處裹著厚厚麻布,血跡斑斑,臉上也有擦傷和污跡,此刻正勉強撐起上半身,警惕地看向闖入者。
此人容貌粗獷,確是趙琰無疑,但……
楚長瀟撲到弟弟床邊,心痛如絞,快速檢查傷勢的同時,眼角餘光卻敏銳地掃過那位「趙副將」。
只是一眼,他心中便是一頓。
此人身材骨架與趙琰相似,易容術也算高明,在昏暗光線下足以騙過不熟悉的人。但楚長瀟與趙琰相處多年,太過熟悉——趙琰說話時右眉會不自覺微挑,緊張時左手拇指會搓食指側面,聲音洪亮中帶著點沙啞的膛音。
而眼前這人,雖然極力模仿趙琰的舉止,但剛才警惕看人時眼神的瞬間凝聚方式,撐起身時肩頸用力的習慣性角度,尤其是此刻接觸到楚長瀟目光時,那極力掩飾卻仍泄露出一絲極細微不自然的停頓……都讓楚長瀟心中警鈴微作。
「趙琰」掙扎著,用刻意模仿的沙啞嗓音開口,帶著激動與自責:「將軍?」嘶啞的嗓音帶著戒備,待看清楚長瀟,那雙眼睛裡瞬間爆發出強烈的驚喜與如釋重負:「您真的來了!」
楚長瀟的心卻在這一刻沉了沉。
他快步上前查看弟弟傷勢,同時眼風掠過這「趙琰」周身。
像,太像了。
連趙琰左眉那道幼時爬樹留下的淺疤,右頰那道被西戎彎刀掠過的舊痕,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若非楚長瀟與趙琰自幼相識,同吃同住多年,熟悉他每一寸骨骼肌理、每一個細微表情的牽動,幾乎也要被騙過去。
此刻的「趙琰」,儘管竭力模仿著故人粗豪中帶著憨直的姿態,但他扶住楚長楓肩膀時,五指下意識收攏的弧度,頸側因緊張而微微繃緊的線條,尤其是目光與自己接觸時,那瞬間的凝定——都刺破了完美的偽裝。
這不是趙琰。
楚長瀟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真的趙琰在哪裡?是生是死?此人是誰?為何在此?
無數疑問驚濤駭浪般拍打心防。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到此人肩頭那道皮肉翻卷、深可見骨的傷口,以及楚長楓身上雖慘烈卻顯然被精心處理過、避開了要害的包紮時,翻湧的殺意與質問又被強行按捺下去。
這傷做不得假。
這護理的用心也做不得假。無論此人是誰,懷著何種目的,至少在當下,他拼死保護了長楓,且仍在竭力維持長楓一線生機。
拓跋淵此時也踏入室內,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在「趙琰」身上略作停留,卻並未多言,只沉聲問:「情況如何?」
楚長瀟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弟弟身上,快速檢查傷勢,心頭陣陣發冷。失血過多,內腑受損,左臂骨折,傷口已有感染跡象……他啞聲回答:「很糟,必須立刻醫治。」
他接過拓跋淵親衛遞來的北狄秘藥,動作輕柔卻迅速地處理楚長楓最危險的傷口,指尖穩定,唯有緊抿的唇線和微顫的睫毛泄露著內心的驚濤駭浪。
「多虧了趙副將……」一旁的老軍醫紅著眼眶哽聲道:「若不是他拼死將少將軍從亂軍中背回,又日夜守著……少將軍恐怕熬不到這時候。」
「趙琰」聞言,立刻低下頭,聲音沙啞帶著刻意的粗糲與自責:「是末將無能,沒能護得少將軍周全……」
他說話時,肩胛因激動或疼痛而微微聳動,那個角度,讓楚長瀟再次捕捉到一絲不協調。
楚長瀟沒有揭穿。他甚至在為楚長楓餵下參湯後,拿著藥瓶走向「趙琰」,語氣平靜無波:「你也傷得不輕,這藥止血生肌有奇效。」
他親自為對方處理肩傷,動作專業而疏離。
在近距離檢視傷口時,他更加確信這絕非苦肉計能偽裝的傷勢,兇險異常,是真真切切為保護某人而留下的。
同時,他也留意到此人身上一些不易察覺的細節——呼吸的節奏,肌肉的走向,都隱約透著異於中原武學的訓練痕跡。
「多謝將軍。」「趙琰」低聲道謝,目光卻不受控制地飄向榻上呼吸漸漸平穩些許的楚長楓,那眼神里瞬間流露出的關切與焦慮,真實得讓楚長瀟心頭再次一震。
拓跋淵聽完楚長楓虛弱但清晰的關內情況匯報,以及「趙琰」的補充後,並未立刻決定撤離。
他走到破敗的窗邊,望向關外西戎大營連綿的火光,眼神銳利如刀。
「撤離,是最穩妥的保命之法。」
拓跋淵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屋內格外清晰:「但若只求撤離,我們此番千里馳援,裡應外合,意義便折損大半。西戎氣焰正盛,若任由他們占領鳴沙關,以此為據點,進可威脅臨安腹地,退可穩固陣腳,後患無窮。」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屋內眾人:「我們要的,不是救出幾個人,而是——擊退西戎,守住鳴沙關,至少要將他們打疼,打回談判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