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楚府,驚魂甫定,壓抑的疑雲卻更濃。
楚長瀟不顧夜深露重,徑直將楚長楓拉到自己院中的小書房,拓跋淵沉默地跟在後面,眸色深沉。
燭火搖曳,映著三人神色各異的臉。
楚長瀟目光如炬,直射楚長楓:「長楓,今夜你也看見了。『聞凌』那身手,絕非閨閣女子能有。她究竟是誰?你莫要再瞞我。」
楚長楓臉色變了變,嘴唇嚅囁,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抱臂倚在門框上的拓跋淵,神情間滿是猶豫,似有難言之隱。
拓跋淵見狀,眉頭微挑,正欲開口說自己可以暫避,楚長瀟卻已先一步出聲,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他不是外人。但說,無妨。」
這話脫口而出,連他自己都怔了一瞬。何時起,他已將拓跋淵劃入了「可共商機密」的範疇?
楚長楓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聲音乾澀地開了口:「哥……『她』確實不是聞凌。聞凌……她……」楚長楓艱難地繼續道:「她在你被定罪之後不久,便與以前來過臨安為質、素有往來的那個燕國太子……私奔了。」
「什麼?!」楚長瀟如遭重擊,猛地後退半步,撞在書案邊緣。
那個記憶中總是淡淡疏離的未婚妻,竟然……與人私奔?還是燕國太子?
拓跋淵也是眸光一凜,身體不自覺地站直了。燕國太子?這消息同樣出乎他的意料。
楚長楓苦笑:「葉譚卿,便是燕國太子派來,暫時假扮『聞凌』的人。燕國太子對聞凌倒是真上了心,知此事若暴露,聞凌在臨安絕無活路,聞凌又恐楚家因此事再受牽連,或你得知後有所動作,反而將事情鬧大無法收拾。故而才出此下策,尋了這位精通易容與變裝的能人前來,暫穩住局面。」
他看了一眼臉色蒼白的兄長,語氣沉重:「我本想在鳴沙關戰事稍緩後,便尋機與你說明,誰知西戎來襲,我身負重傷……待我傷愈,秘密前往燕國邊境見過聞凌一面時,她……她已懷了燕國太子的骨肉。」
最後幾個字,如同冰錐,狠狠扎入楚長瀟心口。懷了別人的孩子……
「此事若被臨安朝廷、被聞家、被世人知曉,」楚長楓聲音低沉:「聞凌必死無疑,燕國與臨安邦交也可能因此生變,甚至可能牽連楚家。我……我別無他法,只能默許葉譚卿繼續假扮下去,至少……先保住她的性命,穩住眼前局面。」
他眼中滿是愧疚與無奈:「哥,對不起,我並非想瞞著你。」
書房內陷入死寂,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楚長瀟呆呆地站在原地,腦海中翻騰著過往關於聞凌的零星記憶——那份與其他女子截然不同的、恰到好處的距離感,那份似乎永遠隔著一層紗的淡然……
原來,並非她性情特別,也非她矜持守禮,而是因為,她心中早有他人,對自己這個「未婚夫」,根本無意。
巨大的荒謬感與一種難以言喻的苦澀瀰漫開來。
他曾經以為至少還有一份婚約是清晰明確的,即便沒有深情,也有責任與名分。卻原來,連這也是假的,是一場早已落幕、只有他被蒙在鼓裡的戲。
而一旁的拓跋淵,在最初的震驚之後,緊繃的心弦竟莫名地鬆弛了一大截,甚至泛起一絲荒誕的慶幸。
他暗中警惕、視為潛在情敵的「聞凌」,竟然早已心有所屬,甚至與他人有了孩子?
那自己這些時日來的介意與防備,還有晨間因那枚指環而起的尖銳刺痛,此刻回想,竟顯得有幾分……可笑?
他看著楚長瀟失魂落魄、深受打擊的樣子,心中那點慶幸又被一股更強烈的疼惜取代。
他的瀟瀟,失去記憶已經夠痛苦了,如今還要面對這樣不堪的真相,得知自己曾經的婚約竟是一場空,未婚妻早已琵琶別抱。
拓跋淵走上前,輕輕握住楚長瀟冰涼的手,低聲道:「瀟瀟,都過去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溫和與肯定:「聞凌的選擇是她的自由,與你無關,更非你之過。如今你已有了新的身份,新的人生。」
楚長瀟緩緩抬起頭,眼中一片空茫,他看著拓跋淵,又看看滿臉歉疚的弟弟,千頭萬緒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一聲極輕的、近乎自嘲的嘆息。
他抽回自己的手,卻不再像以往那樣帶著強烈的抗拒。
「所以,今晚的刺客……」 他強行將思緒拉回現實,聲音沙啞。
拓跋淵神色一肅,接口道:「與聞凌之事應當無關。刺客路數帶有戎羌痕跡,目標明確是你,恐怕還是與你在臨安的舊日恩怨,或當前朝堂某些人的算計有關。葉譚卿身份雖特殊,但他今夜出手護你,可見其立場至少在此事上與燕國太子利益一致——不希望你此刻出事,引發臨安局勢動盪,牽連到藏匿的聞凌。」
他看向楚長楓:「長楓,葉譚卿這邊,你心中有數即可。當務之急,是加強府內戒備,暗中追查刺客來歷。岳父岳母年事已高,不宜驚擾,需格外注意保護。」
楚長楓鄭重地點頭:「我明白。」
真相的衝擊如冷水澆頭,讓楚長瀟從連日來故土溫情與記憶迷霧帶來的暈眩中清醒了不少。
舊日婚約不過是一場空幻,眼前的殺機卻是實實在在。
而身邊這個他曾極力抗拒的男人,卻在每一次危機時刻站在他身前,為他謀劃,甚至……因這樣一個荒唐的真相,而似乎卸下了某種心結。
心緒前所未有的混亂,但一種模糊的認知卻逐漸清晰:無論過往如何不堪,無論記憶能否找回,他此刻必須面對的,是眼前的安危與身邊這些或親近、或複雜的人。
而拓跋淵……或許真的如他自己所說,是他如今這混亂人生中,最真實也最牢固的「羈絆」與「倚仗」,哪怕這羈絆始於強迫,這倚仗帶著算計。
夜色更深,謎團並未減少,反而因聞凌的真相變得更加盤根錯節。
省親之旅,在溫情、殺機與驚人的真相交織中,走向了更加不可預測的深處。楚長瀟知道,他需要時間消化這一切,更需要打起精神,應對暗處那些始終盯著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