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深,燭火已將燃盡,屋內光線昏黃朦朧。
白日書房裡因舊物而起的尖銳爭吵,此刻化作無聲的滯澀,瀰漫在兩人之間。
楚長瀟背對著拓跋淵躺在里側,拓跋淵則靠在外沿,中間那道「被子防線」依然固執地存在,卻似乎不如昨夜那般『堅不可摧』。
兩人都醒著,氣息清晰可聞。
回想晨間口不擇言的傷害與書房裡那番關於「強加」的激烈言辭,各自心中都沉著一塊石頭。
拓跋淵懊悔自己不該被那枚小小指環激得失了分寸,觸碰了楚長瀟最敏感的禁區;楚長瀟亦覺自己那番話過於決絕,否定了拓跋淵連日來的維護與付出,尤其是在得知聞凌真相後,那份「強加」的控訴,此刻想來竟有些站不住腳。
沉默在蔓延,卻不再是最初那種冰冷對峙的沉默,而是摻雜了歉疚與不知所措的凝滯。
最終,竟是楚長瀟先開了口。
他沒有轉身,聲音悶在枕頭裡,有些低,卻清晰地劃破了寂靜:
「晨間……我說的話,過激了。不該那樣說。」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婚事……即便起始非我所願,但你救長楓、護楚家是實。我不該全盤否定。」
這近乎道歉的話,讓拓跋淵一愣,他隨即轉過身,隔著那道被子看向楚長瀟的背影,聲音不由自主地放柔:「不,是孤不對。那指環……雖是舊物,也是你一段過往。孤不該擅動,更不該出言威脅。」
他想起楚長瀟緊握指環時眼中的那一絲悵惘,此刻才更覺自己當時行為幼稚:「那畢竟……是你曾有過的責任與念想。」
楚長瀟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責任罷了。我記憶雖失,但感覺還在。若我真對聞凌有情,她何必與他人私奔?」
這話說得平淡,卻像是在澄清什麼,又像是在對自己梳理:「如今看來,那份婚約,於她或許是枷鎖,於我……大約也更多是家族義務與對合適人選的認可,與情愛無涉。」
與情愛無涉。
拓跋淵捕捉到了這關鍵的五個字,心臟不受控制地急跳了幾下。
楚長瀟這是在向他解釋,解釋那段過去並非刻骨銘心之愛,解釋他並非對舊情念念不忘。
這是否意味著……在他如今殘缺的記憶感知里,對自己這份強行介入的「現在」,並非全無情意?至少,他願意解釋,願意剖白。
這個認知讓拓跋淵胸口那團鬱結之氣瞬間消散大半,甚至生出一絲隱秘的欣喜。他小心翼翼地問:「那……如今呢?如今你如何看?」
楚長瀟沒有立刻回答。
就在拓跋淵以為他又要沉默以對時,他卻極輕地嘆了口氣,依舊沒有回頭,聲音卻更清晰了些:
「拓跋淵,我記不起太多。但我知道,你會在我遇險時擋在我前面,會為我家人涉險,也會……因一枚舊指環與我爭吵。」
他頓了頓:「至少,你現在是真實的,而我……並不討厭這份真實。」
不討厭……甚至,可能是依賴,是習慣,是某種連他自己都尚未釐清的牽絆。
這話未說出口,但拓跋淵卻仿佛聽懂了弦外之音。
昏暗的光線里,他的嘴角無法抑制地向上揚起,連日來的忐忑與陰霾被這番近乎笨拙的坦誠驅散。
他的瀟瀟,即便失了記憶,心卻並非鐵石。
「睡吧。」楚長瀟似乎不習慣這樣的對話,生硬地結束了話題,往裡又縮了縮,閉上了眼睛。
拓跋淵卻覺得那床隔在中間的被子無比礙眼。
他試探著,輕輕將手越過「防線」,搭在了楚長瀟的胳膊上,感覺到掌下的身體微微一僵,卻沒有立即甩開。
他心中大定,就這樣虛虛地搭著,也閉上了眼,多日來首次感到一種踏實的心安。
然而,這份來之不易的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就在兩人氣息漸趨平穩,將將入睡之際,窗外傳來一聲極輕微的、如同夜鳥振翅般的聲響。
拓跋淵倏然睜眼,眸光銳利如夜梟。
幾乎是同時,一道黑影如同融化的墨跡,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床前不遠處,單膝跪地,頭深深低下,正是他身邊最得力的暗衛首領董大。
若非有十萬火急之事,暗衛絕不敢在此刻現身打擾。
「殿下,安王八百里加急密報!」董大的聲音壓得極低:「三皇子拓跋凜,勾結戎羌殘餘勢力,並動用其麾下戎羌公主母族力量,已於北境囤積私兵、策動邊軍,意圖……不軌!」
意圖不軌——謀反之謂!
拓跋淵瞳孔驟然收縮,猛地坐起身,睡意全無。楚長瀟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動,迅速轉身坐起,眼中瞬間恢復清明,看向拓跋淵和地上跪著的暗衛。
董大繼續急速稟報,每個字都帶著血腥的緊迫:
「安王殿下截獲密信並控制了對方部分信使。三皇子正是趁殿下您遠在臨安、安王殿下奉旨於邊境策應,宮中與朝堂防衛相對空虛之際,悍然勾結戎羌舊部,並動用其府中兩位戎羌公主的母族勢力,在北境私囤兵甲、策動邊軍將領,意圖……直指宮闕,篡位奪權!」
趁虛而入,直指宮闕!
拓跋淵眼中寒光爆閃,瞬間明了。
好一個拓跋凜!
竟是算計好了時機,趁自己以「省親」之名遠離權力中心、最具實力的胞弟拓跋珞由又被牽制在邊境,帝都與中樞防禦出現短暫空窗的絕佳機會,勾結外敵,裡應外合,欲行雷霆一擊!
董大補充道:「其黨羽在朝中已有異動跡象,恐在配合外部舉事。安王殿下已盡力控制局面,但請殿下務必速歸,以定乾坤!另,三皇子在臨安經營多年,恐有暗樁潛伏,此次殿下與太子妃行蹤及安危,皆在其監視之下,請萬分警惕!」
內外呼應,時機歹毒!
不僅要奪位,甚至可能想在臨安境內就對拓跋淵下手,永絕後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