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戰場,不必追窮寇。」拓跋淵收弓,聲音沒有任何溫度:「帶上陣亡弟兄,我們走。」
他轉身,看向氣息微亂、肩頭被劃破一道血口的楚長瀟,伸手想去查看:「傷得如何?」
楚長瀟側身避開他的手,自己按住傷口,搖了搖頭:「皮外傷,無礙。」他望著山下狼藉,眉頭緊鎖,「臨安皇帝,竟真敢如此。」
「狗急跳牆罷了。」拓跋淵收回手,並不強求,目光遙望北狄方向:「他越是如此,越證明那兩座城拿對了。也越證明,我們須更快回去。拓跋凜在北方造反,趙寰在南邊下黑手……這天下,想讓我們死的人,還真不少。」
他看向楚長瀟,嘴角扯出一抹冷冽而狂傲的弧度:「瀟瀟,怕嗎?」
楚長瀟擦去劍上血污,還劍入鞘,抬眸與他對視,眼中是沙場宿將特有的沉靜與銳利:「我的命,沒那麼好拿。」
然而,沒等他們深談,山下局勢又變。
鳴鏑箭的信號似乎起到了作用,更遠處隱約傳來臨安邊軍號角的聲音,那些「匪徒」聞訊開始倉促撤退,顯然是怕被正規軍堵個正著。
拓跋淵眼神冰冷地掃過戰場,不再猶豫,下令道:「立刻出發,全速穿越邊境!此地不宜久留!」
隊伍再次動身,氣氛比之前更加肅殺,卻也隱隱透著一絲不同。
楚長瀟坐在車內,閉目調息,試圖平復頭痛和混亂的心緒。那些閃回的片段雖少,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無盡的漣漪。
他不再能全然否定拓跋淵口中的「過去」,而這份認知,讓他對身邊這個男人、對這段關係,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困惑與……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動搖。
拓跋淵坐在他對面,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他。
擔憂、欣喜、期待,種種情緒交織。
他知道,記憶的閘門一旦打開縫隙,便很難再完全關上。而前方,還有北狄的腥風血雨等著他們。
他必須保護好長瀟,也必須抓緊時間,讓他在更多危機與並肩中,找回屬於他們的全部真相。
穿越邊境的過程比預想中更加倉促,幾乎可稱得上是「闖關」。
臨安戍邊軍隊雖未公然攔截,但那股緊繃的審視與若有若無的滯澀感,清晰地傳達著來自望京宮廷的未消怒意。
好在拓跋淵事先安排的接應人馬早已在邊境線另一側嚴陣以待,北狄的玄色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如同堅固的屏障,終於將身後的殺機與算計暫時隔絕。
進入北狄境內,氣氛並未輕鬆。
沿途驛站傳遞的消息愈發急迫,三皇子拓跋凜的叛亂已從暗中串聯轉為半公開的挑釁,西北幾處關隘傳回遭到「不明武裝」騷擾的急報,朝中亦開始出現要求太子速歸「主持大局」、實則暗含施壓的呼聲。
暗流洶湧,已快壓抑不住。
夜色再次降臨,隊伍宿在一處隱蔽的軍鎮。
房間比楚府的樸素許多,也安全許多。
楚長瀟靠坐在床頭,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支普通的箭杆——與白日射出那支相似。
頭痛已緩,但腦海中那些閃回的碎片卻並未平息,反而像沉在水底的珠串,偶爾被思緒的水流攪動,浮起一兩顆,映出模糊卻不容忽視的光。
門被輕輕推開,拓跋淵端著一碗剛煎好的安神湯藥進來。
他換了身利落的勁裝,眉宇間帶著連日奔波的倦色,但眼神在觸及楚長瀟時,便不由自主地柔和下來。
「喝了吧,能寧神。」他將藥碗放在床邊小几上,目光落在楚長瀟手中的箭杆上,微微一凝:「還在想白天的事?」
楚長瀟放下箭杆,沒有碰那碗藥,而是抬眼看向拓跋淵,目光里少了些往日的冰冷戒備,多了幾分探究與複雜的困惑:「鷹嘴崖……那次,你傷得很重?」
拓跋淵在他床邊坐下,點了點頭:「我中了埋伏,跌入山谷,還中了蛇毒,若非你當時當機立斷派人尋我,又替我……解了蛇毒,我未必能撐到援軍到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楚長瀟指尖蜷縮了一下。這畫面並未在碎片中出現,但拓跋淵的語氣如此自然肯定,讓他無法懷疑。
一種陌生的、沉甸甸的感覺壓在心頭,那是擔心,是責任,或許……還不止。
「為什麼?」他問,聲音乾澀,「那時候……我們不是……」他想說「不是被迫成婚、彼此憎惡嗎」,卻忽然說不出口。
若真的憎惡,怎會拼死相救,又怎會寸步不離地守護?
拓跋淵看懂了他的未盡之言,苦笑一下:「瀟瀟,我們的開始……確實不算美好。但人心並非鐵石,朝夕相處,生死與共,很多東西……會變。」
他深深看著楚長瀟,「你失去的,正是那段『變化』的記憶。你只記得開始的冰冷,卻忘了後來逐漸融化的溫度。」
楚長瀟沉默良久。
他試圖從那些混亂的碎片中拼湊出「溫度」,卻只抓到幾個模糊的影子。
「我需要時間。」最終,他只能這樣說。
記憶的回歸併非開關,無法一蹴而就。信任的重建,更是艱難。
「我知道。」拓跋淵並不逼迫,反而因他這句話而眼底微亮。
至少,楚長瀟不再全盤否定,願意給「時間」這個可能。
「先把藥喝了吧,好好休息。明日我們抄近路,直插王都方向,珞由會在中途與我們會合。」
楚長瀟這次沒有拒絕,端起藥碗,一飲而盡。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卻奇異地帶來一絲安定。
拓跋淵起身吹熄了大部分燭火,只留一盞小燈。
「睡吧。我就在外間。」
這一次,他沒有試圖逾越那道無形的界限,只是安靜地退了出去,留下楚長瀟獨自在昏暗的光線中,心潮起伏。
翌日,疾行。
路線越發偏僻,時常穿行於山野密林。
氣氛也越發緊張,斥候回報的頻率增加,偶爾能看到遠處不正常的煙塵或驚起的飛鳥。
所有人都明白,叛軍的觸角或許已經伸到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