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長瀟也下了馬,對拓跋淵使了個眼色。拓跋淵會意,揮了揮手,大軍繼續前行,只留下幾名親衛遠遠候著。
楚長瀟側身一引:「天澤兄,請帳中一敘。」
中軍大帳內,幾人落座。
聞天澤端坐於席上,青衫素淨,眉眼清雋,一派文人風骨。只是那目光掃過王浩然時,總是帶著幾分讓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楚長瀟親自為他斟了一盞茶,開門見山道:
「天澤兄此來,可是有話要說?」
聞天澤接過茶盞,卻沒有喝。他看著楚長瀟,目光沉靜如水:
「長瀟,你雖然如今不是我的妹夫了——不過好歹,你楚家與我聞家也算結了姻親。」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
「你可知此舉,若兵敗,會給你楚家和我聞家,造成多大的傷害?」
此言一出,帳中氣氛驟然凝重。
王浩然面色一變,想要開口說什麼,卻被聞天澤一個眼神止住。
楚長瀟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靜:
「我知道。」
「你知道?」聞天澤微微揚眉,「那你還敢?」
楚長瀟沉默片刻,緩緩道:
「天澤兄,當年我被誣謀反,打入死牢時,可有人問過楚家會如何?可有人問過我父母兄弟會如何?」
聞天澤面色微凝。
楚長瀟繼續道:「若不是北狄太子,我如今已是冢中枯骨。楚家照樣會受牽連,照樣會被人戳脊梁骨。區別只在於——我是躺著死,還是站著活。」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我選擇站著活。」
聞天澤看著他,目光里有什麼東西微微鬆動。
良久,他輕嘆一聲:
「你變了。」
楚長瀟沒有否認。
聞天澤垂下眼睫,看著手中的茶盞,半晌才道:
「我這次來,不是來攔你的。我知道攔不住。」
聞天澤看著楚長瀟,目光沉靜如水。
片刻後,他忽然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長瀟,你當真變了許多。」他重新落座,將手中那盞未喝的茶端起,輕輕抿了一口,「從前你只會打仗,如今倒是學會了攻心。」
楚長瀟微微一怔,隨即明白過來——聞天澤這是在說他方才那番話,是在攻他的心。
「天澤兄慧眼。」他沒有否認,只是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可我說的,也都是實話。」
聞天澤沉默片刻,將茶盞放下。
「實話……」他低聲道:「是啊,都是實話。當年你被打入死牢時,我聞家上躥下跳忙著退婚,生怕被你牽連。那時候,可沒人問過你冤不冤。」
楚長瀟沒有說話。
聞天澤繼續道:「後來你在北狄的消息傳回來,我父親日日擔心你會報復,生怕你帶著北狄鐵騎踏平丞相府。可你什麼也沒做,只是安安靜靜地當你的太子妃。」
他抬眸看向楚長瀟,目光里多了幾分複雜:
「說實話,我佩服你。」
楚長瀟微微一怔。
聞天澤卻已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正色道:
「長瀟,你方才那番話,我聽了。你說你要站著活——我信你。」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所以,我幫你。」
楚長瀟瞳孔微縮。
聞天澤負手而立,青衫素淨,眉眼清雋,可那周身的氣勢,卻與方才那個滿腹疑慮的文人大不相同。
「我聞家雖不是什麼權傾朝野的大家族,可在朝中也經營了數十年。那些受過聞家恩惠、與聞家有舊的大臣,或許我可以說動他們。」
他看著楚長瀟,目光灼灼:
「到時候,你兵臨城下,那些當年誣陷你的人,想捂蓋子也捂不住。」
楚長瀟站起身來,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他沒想到,此事會如此順利。
原本以為聞天澤此來,最多是不再阻攔,卻沒想到,他竟然願意主動出手相助。
若是朝中也有人支持自己……
那這仗,說不定真的可以兵不血刃,就能打贏。
「天澤兄,」他鄭重抱拳:「感謝。」
聞天澤擺了擺手:「別急著謝。我幫你,不是為了你,是為了他。」
他的目光越過楚長瀟,落在角落裡那個早已呆住的王浩然身上。
王浩然坐在一旁,臉都快紅透了,卻又不敢出聲,只能低頭盯著自己的靴尖,仿佛那裡有什麼稀世珍寶。
聞天澤看著他這副模樣,唇角微微勾起,隨即收回目光,對楚長瀟道:
「也是為了我自己。」
楚長瀟一愣。
聞天澤卻沒有再解釋。他只是轉身,向帳外走去。行至帳門處,他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向楚長瀟:
「長瀟。」
「嗯?」
「你那句話,我記住了。」
楚長瀟一怔:「哪句?」
聞天澤微微揚起唇角,那笑容里有釋然,有期待,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站著活。」
楚長瀟唇角微微勾起:
「那天澤兄看下來,覺得如何?」
聞天澤沒有回答,只是瞥了王浩然一眼。那一眼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嗔怪,還有幾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他既然選了追隨你,我還能說什麼?」他站起身,對楚長瀟拱手一禮:「長瀟,此去望京,兇險萬分。我幫不上什麼忙,只盼你——」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保重。」
楚長瀟起身還禮:
「多謝天澤兄。」
聞天澤轉身欲走,卻被王浩然一把拽住衣袖。
「天澤兄,」王浩然急切道:「你這就走?」
他說不下去了,只是站在原地,臉漲得通紅,眼睛裡卻亮得驚人。
楚長瀟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笑了。
而楚長瀟知道,這一戰,已經贏了一半。
聞天澤回頭看他,似笑非笑:
「不然呢?留在這兒給你當軍師?」
聞天澤原本不想留下。
大軍正在南下,戰事一觸即發,他一個文臣留在軍中,算怎麼回事?更何況,他與楚長瀟雖有舊,卻也算不得多深的交情。
可話到嘴邊,他卻鬼使神差地看向了一旁的王浩然。
那人正眼巴巴地望著他,那雙平日裡寫滿粗獷與豪爽的眼睛,此刻卻亮得驚人,像一隻等著主人留下的忠犬,眼底滿是期待與忐忑。
聞天澤心裡一軟。
「……罷了。」他收回目光,對楚長瀟點了點頭,「那就叨擾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