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一出口,聞天澤臉色微變。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上前半步,語氣愈發懇切:
「且慢,老夫人!天澤此番前來,確是真心實意,絕無半分輕慢。這其中或許有什麼誤會……」
他心中明白,定是昨夜王浩然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被老夫人瞧出了端倪。老人家心疼兒子,自然對他沒什麼好臉色。
可他能說什麼?
他當然知道,只要說出懷孕之事,此事便由不得老夫人不同意。
一個男人懷了另一個男人的孩子,這種事傳出去,無論是聞家還是王家,都別無選擇。
可他不會這麼做。
他娶王浩然,是因為想娶,是因為非他不可,而不是因為什麼不得已的理由。
「能有什麼誤會?」老夫人冷哼一聲,打斷他的思緒:「總之,你休要再痴心妄想!」
「老夫人……」
聞天澤正要再說,目光卻忽然一頓。
老夫人的身後,那座紫檀屏風的邊緣,隱隱約約有一道黑影。
屏風後有人。
這種前廳待客之地,除了正門,往往還會留一道後門,用屏風作為遮擋。
想來是有人從那後門悄悄溜了進來,躲在屏風後面偷聽。
那身形,那輪廓——
聞天澤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揚起。
他收回目光,神色間染上幾分落寞,對著老夫人拱了拱手:
「既如此,那便打擾了。」
他轉身,邁步往外走。
一步,兩步,三步。
他在心裡默數。
一、二——
「天澤……」
身後傳來一聲急切的呼喚,生怕他真的就此離去。
聞天澤腳步頓住。
屏風被猛地推開,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沖了出來,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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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浩然站在他身後,眼眶通紅,臉上還掛著沒擦乾的淚痕。他攥著聞天澤的袖子,,仿佛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消失不見。
「你……你別走……」
他的聲音又低又啞,帶著濃重的鼻音,像是剛哭過,又像是在拼命忍著不哭出聲。
聞天澤任憑他拽著袖子,沒有回頭。
只是那拼命壓住的唇角,怎麼也壓不住那一點上揚的弧度。
王老夫人看到這一幕,猛地一拍桌案,茶盞震得叮噹作響:
「逆子!你要氣死我不成!」
「娘……」
王浩然紅著眼眶喚了一聲,又下意識抬頭去看聞天澤。見他果然沒有再往外走,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他咬咬牙,跪在了母親面前。
「娘,孩兒不孝,孩兒……不能沒有他……我……」
他張了張嘴,那句「我懷了他的孩子」幾乎要脫口而出。
聞天澤心頭一跳,猛地回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朝他使了個眼色。
——不可。
王浩然一怔,對上他那雙沉靜的眼睛,瞬間明白了過來。
如今前廳里還有媒人、有下人,人多眼雜,這等私密之事,豈能當眾宣之於口?
他抿了抿唇,將那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王老夫人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方才的怒火被心疼取代。她彎下腰,一把扶住王浩然的胳膊,聲音都帶了哭腔:
「兒子,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快起來!」
她把兒子從地上拽起來,扶著他的肩膀,眼淚簌簌往下落:
「你這個沒出息的東西!就讓他走不行嗎?你竟然還為了他下跪!」
她抬手捶了王浩然兩下,卻哪裡捨得用力,只是恨鐵不成鋼地瞪著他。
就在這時,一道溫和的聲音從旁邊響起:
「唉,我說大妹子,你看這兩人感情挺好的。既是互相喜歡,咱們當父母的,何必橫插一腳呢?」
王老夫人一愣,心道這是誰?竟敢喊自己大妹子?
她猛地轉頭,循聲望去。
角落裡,那位一直默不作聲的媒人緩緩走上前來。陽光從窗欞透入,落在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眉眼間依稀可見當年的影子。
王老夫人整個人頓住了。
「惠蘭……」她喃喃道,聲音發顫:「這麼多年未見,你竟還是老樣子。」
那媒人望著她,眼眶也微微泛紅:
「念香。」
兩人隔著幾步距離,互相望著彼此,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自從進了這深宅大院,便各自被瑣事絆住。相夫教子,操持家務,迎來送往……一晃眼,竟是四五年未曾相見。
王浩然愣愣地看著這一幕,又轉頭看向聞天澤。
聞天澤微微挑眉,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這媒人,是他特意請的。
「念香……」
惠蘭上前幾步,握住王老夫人的手,上下打量著她,眼眶泛紅卻含著笑意:
「咱們有多久沒見了?四年?五年?」
王老夫人反握住她的手,一時竟說不出話來。良久,才哽咽道:
「五年了……上回見面,還是你小兒子滿月,我去吃酒。」
「是,是。」惠蘭連連點頭,又仔細端詳著她的臉:「你倒是一點沒變,還是當年那個念香。」
「胡說,都老成什麼樣了。」王老夫人抹了抹眼角,嘴上嗔怪,眼底卻滿是重逢的歡喜。
兩人就這樣握著手,你一言我一語,竟把滿屋子的人都晾在了一旁。
王浩然愣愣地跪在地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聞天澤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地將他從地上扶起來,又替他拍了拍膝上的塵土。
王浩然抬頭看他,聞天澤只是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噤聲。
那邊廂,兩位老夫人終於敘夠了舊。
惠蘭拉著王老夫人的手,往旁邊走了兩步,壓低聲音道:
「念香,咱們姐妹一場,我也不跟你說虛的。今日這樁事,你且聽我一句勸。」
王老夫人眉頭微蹙,看了看不遠處並肩而立的兩人,又看向惠蘭。
「那聞家大公子,我是看著他長大的。」惠蘭輕聲道:「人品才學,樣樣拔尖。這些年來說親的踏破門檻,他一個都沒應。你當是為什麼?」
王老夫人沒有說話。
惠蘭嘆了口氣:「他心裡頭有人,早就有了。只是那人,一直不知道罷了。」
王老夫人的目光再次落在自家兒子身上。那人此刻正偷偷拽著聞天澤的袖子,眼眶還紅著,活像只受了委屈的大狗。
她忽然有些頭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