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水患徹底平息。
堤壩合攏,江水緩緩流淌,災民陸續返回家園。兩人並肩站在修好的堤壩上,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燼明,」拓跋珞由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很認真:「最近我才明白許多事。若你還是不願,我也不會再勉強你。到時我會給你想要的自由,也會幫皇兄好好治理這天下。」
蘇燼明聽到他這話,心裡忽然「咯噔」一下,慌了。
他想起當初自己讓拓跋珞由回封地,不過是因為腰酸疼得厲害,才故意如此說。
可那人真去了封地那幾日,他夜裡根本無法安然入睡。翻來覆去,總覺得身邊空蕩蕩的,少了什麼。他心裡清楚,少了那個人。
「珞由,你怎麼會這麼說?」蘇燼明轉過身,正對上拓跋珞由那雙沉靜的眼睛。
這些日子的奔波勞累,讓那雙從前總是帶著幾分孩子氣的眼睛多了些沉穩,可蘇燼明卻從那沉穩里看到了一絲他不想看到的疏離。
蘇燼明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發緊:「家國天下,先有家才有國。我們的小家庭都不安穩的話,如何裝得下天下?」
拓跋珞由愣住了。他看著蘇燼明微微泛紅的眼眶,看著那雙一向清冷的眼睛裡忽然湧上的急切,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猛地顫了一下。
「你......你說什麼?」他的聲音有些發飄。
蘇燼明別過臉去,耳根紅透,聲音悶悶的:「我說,我想和你回家了。」
拓跋珞由愣了一瞬,隨即猛地撲上去,一把抱住蘇燼明,抱得那樣緊,像是怕一鬆手人就會飛走似的。
他的聲音發顫,帶著壓抑不住的狂喜:「燼明,你說的可是真的?你真的......願意跟我回家?」
蘇燼明被他勒得喘不過氣,卻沒有推開。靠在那人肩頭,閉了閉眼,低聲道:
「上次,我們不是說開了嗎?為何你後來又突然發脾氣?」
拓跋珞由的身子僵了一下。他鬆開蘇燼明些許,垂著眼,不敢看他。
沉默了片刻,才紅著眼眶:「我也以為我們說開了。我以為你說的愛我都是真的......可為何,為何你要將生子丹扔了?」
蘇燼明睜開他的懷抱,雙手捧著他的臉,迫使他看向自己。
那雙眼睛裡,布滿血絲,濕漉漉的,像只被人遺棄的幼犬。蘇燼明的心揪了一下。
「誰告訴你我扔了?」他一字一句地問。
拓跋珞由愣住:「可那藥瓶里明明就沒有了丹藥,你不是扔了,還能是吃......」他說到一半,忽然頓住,瞳孔慢慢放大,聲音都變了調:
「吃了?燼明,那丹藥,你吃下去了?」
蘇燼明羞紅了臉,點了點頭。那一下很輕,卻像一塊巨石砸進拓跋珞由心裡。
「我怕你發現,才把空瓶放回原處。不是想騙你,是想等有了以後給你個驚喜。」
拓跋珞由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泛紅的眼尾,看著他微微顫抖的睫毛,看著他眼底那片從未見過的柔軟。
眼淚忽然就涌了出來,止也止不住。他一把將蘇燼明重新擁進懷裡,把臉埋在他肩頭,肩膀劇烈地抖著,哭得像個孩子。
「燼明......我真傻......我還以為你不想要,把丹藥扔了呢......」他的聲音斷斷續續,悶在蘇燼明肩窩裡,帶著濃重的鼻音:「萬萬沒想到,你竟然......你竟然早就吃了......」
蘇燼明拍著他的背,像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聲音溫柔得不像自己:「你就因為這個事生氣?為何不問問我?」
「我當時氣糊塗了......」拓跋珞由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我以為你不愛我,才故意把丹藥扔了......我、我不敢問,我怕你親口承認......」
蘇燼明看著他這副模樣,又氣又心疼。他抬手,用袖子替他擦了擦臉,動作輕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傻子。」
拓跋珞由吸了吸鼻子,握住他的手,不肯鬆開,眼眶還是紅的,卻終於扯出了一個笑:「那你現在還愛我嗎?」
蘇燼明看著他,沒有回答,只是湊過去,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拓跋珞由愣了一瞬,隨即將他擁得更緊,將那個淺嘗輒止的吻加深,深到兩個人都喘不過氣。
堤壩上風大,吹得兩人的衣袂獵獵作響。夕陽的餘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再也不分開。
遠處,幾個收拾工具的民夫偷偷看了一眼,又趕緊低下頭,嘴角卻忍不住翹起來。
拓跋珞由額頭抵著蘇燼明的額頭,鼻尖碰著鼻尖,聲音沙啞而滿足:「燼明,咱們回家。」
蘇燼明彎了彎唇角,輕輕「嗯」了一聲。
兩人並肩走下堤壩,手牽著手,十指相扣。
殘陽沉入西山,堤壩上的風漸漸涼了。
蘇燼明與拓跋珞由並肩走下斜坡,手始終沒鬆開過。兩人滿身泥濘,髮絲凌亂,可誰都不在意。來的時候各自賭氣,走的時候十指相扣,倒像是把這一路的委屈和思念都攥進了掌心裡。
回京城的馬車早已備好,就停在官道旁。
拓跋珞由先一步上車,轉過身伸出手。蘇燼明看著那隻手,猶豫了一瞬,還是將手放了上去。拓跋珞由握緊,一把將他拉上來,順勢把人帶進懷裡。
「放手。」蘇燼明聲音悶悶的,卻沒有掙開。
「不放。」拓跋珞由把下巴抵在他肩頭,得寸進尺地收緊手臂:「這輩子都不放了。」
馬車轆轆前行,車簾被風吹得微微掀起,透進來幾縷暮光。
蘇燼明靠在他懷裡,那些天獨自撐著堤壩、夜裡輾轉難眠的疲憊忽然涌了上來,眼皮越來越沉。
他迷迷糊糊地想,就這樣吧,不吵了,也不撐了。
他在他身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