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長樂已經開始蹣跚學步了。
小腿還站不太穩,卻執意要跟在楚長瀟身後,搖搖晃晃地追著,嘴裡咿咿呀呀地喊著「爹爹」。
楚長瀟蹲下身,張開手臂,女兒便撲進他懷裡,軟乎乎的,帶著奶香。他笑著把女兒舉高高,長樂咯咯笑起來,笑聲清脆得像銀鈴。
楚長楓也出了月子。他將父母留在望京城照顧龍鳳胎,自己則帶著葉王妃趕來參加秋獵。
葉譚卿一路上小心翼翼地護著他,生怕身子虛,受不得累。
楚長楓嫌他太緊張,卻也沒有推開他伸過來扶他的手。
秋獵那日,陽光正好,天高雲淡。
拓跋淵本想與楚長瀟同乘一騎,卻被楚長瀟趕到大臣那邊去了。楚長瀟自己策馬立於高處,身側是季行之和楚長楓,兩人一左一右,宛如兩尊門神。
楚長瀟抬手,遙遙指向人群中某幾個身影,低頭在楚長楓耳邊低語了幾句。
楚長楓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眸光一凜,隨即點了點頭。
就是那幾個人,在回望京的路上出言羞辱葉譚卿,污言穢語,不堪入耳。楚長瀟收回手,唇角彎起一個淡淡的弧度,眼底卻沒有笑意。
秋獵正式開場。號角聲起,馬蹄如雷。可楚長瀟要獵的,並非野獸。
季行之首當其衝,策馬繞到那幾人身側,不動聲色地截住了他們的退路。
楚長楓則從另一側包抄,與季行之形成合圍之勢。那幾人還未察覺危險,正興致勃勃地張弓搭箭,想在陛下面前一展身手。
「星辰,過去看看。」拓跋淵對身邊的祝星辰道,祝星辰會意,一夾馬腹,帶著幾個親衛圍了上去。
四面合圍,插翅難飛。
那幾人終於察覺不對,慌慌張張地勒住馬,四下張望。為首的一個人面如土色,聲音發顫:「這……這是做什麼?我們是陛下請來的貴客……」
沒有人回答他。他看見楚長瀟緩緩舉起弓,搭上箭,箭鏃在日光下閃著冷冷的光。
他瞳孔驟縮,終於明白過來——當初收到的邀請,不是什麼恩典,是鴻門宴。
「逃!」他嘶聲大喊,撥馬便跑。
楚長瀟冷笑一聲,弓弦響處,利箭破空,「噗」地射穿了那人的喉嚨。
他張著嘴,還保持著喊叫的姿勢,整個人從馬上栽了下去,塵土飛揚。
瞬間,所有人都沉默了。
原本喧鬧的獵場仿佛被人掐住了喉嚨,只剩下風吹草葉的沙沙聲。
那些大臣們瞪大眼睛,看著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屍體,又看向楚長瀟手中還在微微顫動的弓弦,臉色煞白,誰也不敢出聲。
他們從未見過君後殺人——不,他們見過他殺敵,在戰場上,他是一柄出鞘的利劍。
可那是戰場,這是秋獵。
剩下的三人還沒來得及驚呼,楚長瀟已經再次搭箭,弓如滿月。
「嗖——」一箭穿心,又一人落馬。第三箭,第四箭,箭無虛發。
三人幾乎是同時從馬上跌落,直挺挺地倒在草地上,鮮血洇紅了腳下的枯草。
楚長瀟收弓,垂眸看著那幾具屍體,面上沒有一絲表情。
他轉過頭,看向那些面色蒼白的大臣們,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呵,怎麼這麼沒用?陛下好心請你們來狩獵,竟轉頭就被鹿射殺了。」
周圍頓時響起了竊竊私語。
大臣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開口,目光卻不約而同地飄向拓跋淵。
可拓跋淵看直了眼,壓根沒注意那些視線,身旁的安王輕咳一聲,他才回過神,敷衍地掃了一眼那些面色各異的大臣。
「陛下!」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臣顫巍巍出列,正是前些日子帶頭遞摺子給拓跋淵塞人的禮部侍郎,他指著那幾具被拖走的屍體,聲音都在發抖:
「這……這可是四條人命啊!君後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殺人,縱有天大的過錯,也該交由三司會審,怎能……」
「臣附議!」又一人站出來:「君後此舉,視國法如無物!若不懲治,天下人如何看朝廷?」
「臣也附議!」
「臣等附議!」
幾道聲音此起彼伏,都是在清流中頗有聲望的大臣。
拓跋淵靠在御座般的馬鞍上,手指漫不經心地叩著馬鞍,正要開口——那些聲音忽然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一個接一個地啞了。
他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唇角微微揚起。
楚長瀟不知何時調轉了馬頭,正緩緩策馬回來。他面色如常,手裡還把玩著那張弓,弓弦在指間輕輕撥動,發出細微的嗡鳴。
馬蹄不疾不徐,踏在枯草上,沙沙作響,那聲音不大,卻像踩在那些大臣心尖上。
他在眾人面前勒住馬,居高臨下地掃了一眼那些方才還義憤填膺的面孔,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眾位大臣,可是有何高見?」
無人敢答。
方才那位帶頭的老臣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氣音,又生生咽了回去。
幾人不敢看楚長瀟的眼睛,額角的汗珠一顆接一顆往下滾。
「臣……臣以為,」另一個人結結巴巴地開口,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那幾人死有餘辜……竟會被鹿反殺……」
「對對對!」馬上有人接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鹿角鋒利,那幾人又背對著它,被捅穿喉嚨也是有的。天災,純屬天災!」
眾人紛紛附和,「天災」二字此起彼伏,好像那幾具屍體真的是被一頭髮了瘋的鹿給捅死的。
方才還喊著「國法」「朝綱」「人證物證」的大臣們,此刻比誰都信這荒誕不經的說法。
拓跋淵終於開了口,語氣不急不緩,像在念一道尋常的聖旨:「既然是天災,那便厚葬了吧。」他頓了頓,目光從那些大臣臉上掃過:「幾位愛卿,可還有什麼要說的?」
無人敢應。
楚長瀟將弓扔給身後的侍衛,撥馬走到拓跋淵身側,與他並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