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杰的臉漲成了豬肝色，胸膛劇烈起伏著，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兩巴掌，偏偏還沒法還手。
林奇剛才那番話，從形體到呼吸，從心理到潛意識，把他剝得太乾淨了。
乾淨到他甚至找不到一句專業術語來反駁。
越是無法反駁，那種羞恥感就越是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自尊心。
「好……好得很！」
陳杰怒極反笑，他猛地轉身，指著林奇身上那件顯眼的美團外賣服，聲音尖銳得有些刺耳。
「大家聽聽！都聽聽！」
「一個送外賣的底層，竟然在這兒教我怎麼演戲？教我什麼是斯坦尼？」
陳杰環視四周，目光掃過那些場務、群演，眼神里滿是煽動性和瘋狂。
「你們不覺得可笑嗎？
一個每天為了幾塊錢跑腿費點頭哈腰的人，一個連鏡頭都沒見過的外行，竟然敢在這兒大談藝術？」
周圍的人群里，有人發出了幾聲附和的嗤笑。
那是幾個平時圍著陳杰轉的特約演員，此刻正賣力地表現著自己的忠誠。
「就是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現在送外賣的都這麼狂了嗎？想紅想瘋了吧？」
更多的人則是選擇了沉默，或是帶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戲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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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圈子裡，踩低捧高是生存法則。
哪怕有人心裡覺得林奇剛才說得有道理，也沒人敢在這個時候站出來觸陳杰的霉頭。
不然的話，你還想不想要資源了？
陳杰見狀，氣焰更加囂張，他走到林奇面前。
「小子，你以為背幾個專業名詞就能裝大師了？
這裡是片場！是講資歷、講背景的地方！
你那套理論，留著去跟你的電瓶車說吧！」
「別說了！陳老師！求您別說了！」
一直處於呆滯狀態的張浩，此刻終於回過神來。
他看到陳杰那要吃人的眼神，心裡的恐懼瞬間蓋過了剛才的感動。
他太清楚這個圈子的規則了，得罪了陳杰這種帶資進組的，不僅他在這個劇組混不下去，甚至可能會在這個影視城被封殺。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連累林奇。
林奇只是個送外賣的，要是被這些人纏上，甚至報個警說他尋釁滋事，那這輩子就毀了。
張浩猛地撲過來，一把拽住林奇的胳膊，拼命往外拉。
「林奇！走！快走！」
張浩的聲音都在發抖，他不敢看陳杰，只是低著頭，一邊拉林奇一邊小聲哀求：
「兄弟，算我求你了，別跟他們斗。
咱們沒背景，鬥不過他們的。
你還有妹妹要養，別為了我把工作也丟了……這裡的事我自己扛。」
那隻拽著林奇的手，粗糙、有力，卻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在劇烈顫抖。
張浩心裡此時全是愧疚。
林奇是為了幫自己才出頭的，林奇大學時候就正直，可這社會不講正直啊。
自己要是再不把他拉走，不說自己的演員生涯會結束，林奇很可能也要遭點罪。
他使勁拽著林奇往外走，可林奇的身體卻像是一尊釘在原地的鐵塔，紋絲不動。
林奇低頭看著張浩那張寫滿了卑微和驚恐的臉，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微微一嘆。
林奇知道張浩不是在怪他，而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護他。
這就是底層的悲哀，面對強權時，唯一的反抗手段竟然是求饒。
為了他那演員的夢想，這值得嗎？
「想走？」
沒等林奇說話，那個一直站在旁邊冷眼旁觀的副導演突然橫跨一步，擋住了兩人的去路。
副導演臉上掛著陰惻惻的笑，手裡卷著劇本，輕輕拍打著掌心。
「鬧了事就想走？哪有這麼便宜的事兒。」
他看了一眼還在氣頭上的陳杰，又看了看周圍舉著手機拍攝的工作人員，心裡瞬間有了計較。
這事兒必須鬧大，必須讓這個外賣員付出代價，才能平息陳杰的怒火，保住他在資方面前的面子。
「剛才不是挺能說的嗎？不是把陳老師批得一無是處嗎？」
副導演逼近林奇，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威脅。
「行啊，既然你這麼懂，那咱們就按規矩來。
你不是說陳老師演得不行嗎？那你來演一段。」
說到這，副導演眼神一厲，圖窮匕見。
既然要他演，肯定要挑足夠難的身份。
帝王！
就是這個了!
副導演冷笑道：
「就演一段帝王相!
你要是演不出來……
哼，那就是惡意擾亂拍攝秩序，尋釁滋事！
到時候別怪我報警抓你，讓你進去蹲幾天。
至於你這個兄弟……」
副導演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張浩，冷笑道：
「以後江城所有的劇組，他都別想再接到一個活兒。
我會在群頭群里通報，封殺他。」
死局。
這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死局。
要麼林奇低頭認錯，任由他們羞辱。
要麼林奇硬著頭皮上，然後出醜，被他們更有理由地羞辱。
無論哪種結果，張浩的前途都完了。
這就是權力的傲慢。
一個副導演，一句話，就能輕易毀掉一個底層演員數年的努力和夢想。
周圍的議論聲更大了。
那些舉著手機的人，鏡頭全都對準了林奇，閃光燈閃爍著，像是一雙雙窺探的眼睛。
「這下完了，裝逼裝大發了。」
「讓他演？哈哈，一個送外賣的演皇帝？就算讓他穿龍袍恐怕也不像吧。」
「等著看笑話吧，這回他是騎虎難下了。」
陳杰抱著雙臂站在一旁，嘴角掛著殘忍的笑意，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
他就是要看林奇出醜，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底層人在鏡頭前像個小丑一樣滑稽表演，然後被所有人唾棄。
張浩絕望地閉上了眼睛，抓著林奇的手漸漸無力地鬆開。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壓抑中，林奇動了。
他伸出手，輕輕地，卻堅定地推開了張浩那隻還在顫抖的手。
「張浩。」
林奇的聲音很輕，但在這一片嘈雜聲中，卻清晰得異常。
「你覺得，只有穿上龍袍才叫演戲？」
張浩愣住了，下意識地睜開眼，看向林奇。
林奇的臉上沒有絲毫慌亂，甚至連一點憤怒都沒有。
那是一種極度的平靜。
就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大海，深邃，壓抑，卻蘊含著毀滅一切的力量。
林奇轉過身，目光越過副導演，直直地看向陳杰。
那眼神，不再是剛才的嘲諷，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仿佛站在他對面的不是什麼明星，而是一個還沒入門的學徒。
「想看我演？可以。」
林奇淡淡地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喧鬧聲莫名地弱了下去。
「但是，既然是比試，那就得有點彩頭。」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陳杰。
「如果我演得出來這帝王。
你，陳杰，當著所有人的面，給張浩鞠躬道歉。
並且，親口承認你自己演技爛，不如一個群演。」
全場譁然。
所有人都像看瘋子一樣看著林奇。
這小子瘋了吧？
不僅敢接招，還敢提這種條件？
讓一個帶資進組的男三號給一個群演鞠躬道歉？這簡直是在打陳杰的臉！
陳杰氣得渾身發抖，咬牙切齒地擠出幾個字：
「好！你有種！
你要是演得出來，別說道歉，我跪下叫你爹都行！
但你要是演砸了……」
「沒有如果。」
林奇直接打斷了他，語氣淡漠得讓人心驚。
說完，他不再理會任何人，轉身朝著那片綠幕前的空地走去。
陽光依舊毒辣，照在他那身外賣服上。
但此時此刻，沒人再敢嘲笑那身衣服。
因為隨著他的每一步邁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氣場正在從他體內升騰而起。
那種氣場，不是靠衣服裝出來的，也不是靠前呼後擁捧出來的。
那是刻在骨子裡的自信。
就在林奇即將踏入表演區的那一刻。
B組外圍的人群突然出現了一陣騷動。
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幾個場務想要阻攔，卻被兩道身影直接推開。
總導演王文柏帶著執行導演，滿頭大汗地穿過擁擠的人群，出現在了片場的邊緣。
王文柏的目光，瞬間鎖定了那個正背對著眾人、緩緩走向鏡頭中央的背影。
好戲，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