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趙童童假死的那一刻。
好輕啊。
這是童童此刻唯一的感受。
那種長期折磨她的、仿佛有千萬隻螞蟻在骨髓里啃噬的劇痛,突然間全都消失了。
這半年來,由於嚴重的肺部感染,她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片。
但現在,她感覺自己變成了一片羽毛,輕飄飄地浮了起來。
周圍是無邊的黑暗,安靜得讓人心慌,只有遠處有一道柔和的白光,暖洋洋的,像是有什麼人在那裡等著她。
她低下頭,看見了下面那個躺在病床上的小小身體。
那是她自己嗎?
看起來好瘦,好醜,身上插滿了管子。
她又轉過頭,視線穿透了那層厚厚的玻璃。
她看到了爸爸。
爸爸跪在地上,把頭埋在膝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爸爸……」
童童想喊他。
想告訴爸爸別哭,童童現在一點都不疼了,真的,特別舒服。
她還看到了那個總是偷偷給她塞大白兔奶糖的孫護士姐姐,正捂著嘴巴,眼淚汪汪地看著那台機器。
我想給爸爸擦擦眼淚。
童童伸出半透明的小手,想要穿過那扇玻璃。
可是,那道白光里的吸力越來越大。
身體不受控制地向著那個溫暖的地方飄去。
很慢,但無法逃離。
那是天堂嗎?
媽媽是不是就在那裡?
爸爸,對不起,童童撐不住了,童童要先走了……
慢慢地,慢慢地。
不知過去了多久,她終於是飄到了白光的邊緣。
就在她的身體即將觸碰到那道白光的瞬間。
轟!
一股滾燙的熱流,毫無徵兆地從背後湧來,瞬間包裹了她冰冷的靈魂。
那感覺,就像是一隻看不見的、霸道至極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她的後脖頸。
緊接著,一個不容置疑的聲音,如同驚雷一般在她混沌的腦海深處炸響:
「回去!你爸爸還在等你!」
那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威嚴,還有一股磅礴的生機。
那隻大手猛地向下一拽!
那種輕盈、舒適、解脫的感覺瞬間破碎。
失重感襲來,她像是一顆流星,被狠狠地砸向了下方那具沉重的軀殼。
咚!
極致的墜落感之後,是潮水般湧來的沉重。
好重。
身體像灌了鉛一樣重。
緊接著,是疼。
胸口疼,骨頭疼,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疼痛。
那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痛楚再次席捲而來。
童童想哭,可是她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好痛啊……
但這沉甸甸的痛,叫活著。
……
ICU病房內。
「滴——滴——滴——」
監護儀的聲音從最初的微弱,變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有力。
李主任那根指著屏幕的手指還在劇烈顫抖。
但他很快就從那種被雷劈了的狀態中驚醒過來。
作為一名頂尖的ICU主任,他的職業本能壓倒了內心的驚濤駭浪。
機器故障?
一定是機器故障!
只有這一種解釋!
怎麼可能有人按幾下就把腦死亡的人按活了?這不科學!
李主任像是一頭被激怒的獅子,猛地撲向床邊的各種儀器。
他不信那個綠色的波浪線,他要看其他數據!
心電圖可以誤報,那血壓呢?血氧呢?腦電波呢?
總不能所有機器在同一時間集體壞掉吧?
「孫護士!報數據!」
李主任一邊吼著,一邊抓起聽診器按在童童的胸口,另一隻手去翻童童的眼皮。
旁邊早已嚇傻的孫護士被這一聲吼回了魂。
她手忙腳亂地看向旁邊的顯示屏,下一秒,她的聲音帶上了哭腔,那是因為極度激動而變了調的尖叫:
「主任!血氧!血氧上來了!從0直接飆到了90……95了!」
「血壓……血壓也穩住了!110/70!這是正常數值!」
聽診器里,傳來了一陣強有力的搏動聲。
咚、咚、咚。
那是心臟泵血的聲音,是生命最原始的鼓點。
李主任的手抖了一下,但他沒有停。
他從口袋裡掏出瞳孔筆,打開強光,直接照射童童的瞳孔。
原本因為腦死亡而擴散到邊緣的瞳孔,在遇到強光的那一瞬間……
迅速縮小!
對光反射恢復!
這意味著腦幹功能正在重啟!
這不是迴光返照。
迴光返照是各臟器最後的瘋狂燃燒,數據會異常飆升然後迅速跌落。
但現在,所有的數據都在穩步回升,並且穩定在一個不可思議的正常區間。
這是真正的……起死回生!
李主任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乾澀得發疼。
他行醫三十年,見過無數生死,讀過無數文獻。
但他建立起來的醫學大廈,在這一刻,被那個送外賣的年輕人,用一雙手,硬生生地推倒了。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病床的另一側。
那個創造了神跡的年輕人,此刻正緩緩收回雙手。
林奇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那口氣極長,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疲憊都吐出去。
汗水已經濕透了他藍色的隔離衣,緊緊貼在後背上,勾勒出他微微顫抖的脊背線條。
那是透支到了極限的表現。
林奇沒有看震驚到失語的醫生,也沒有看那些瘋狂跳動的數據。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監護儀上那個穩定的波形,蒼白的嘴角勉強扯出了一絲弧度。
閻王爺的單子,退回去了。
這五分鐘,他不僅用神級手法疏通了經絡,更是不惜耗費自身部分生機,強行激活了童童體內所有的休眠細胞,為她重塑了生機循環。
對自己而言,這股生機不過是九牛一毛。
可對於小女孩而言,這就是救命的生機。
雖然病灶還在,白血病還沒好,但這條命,算是硬生生搶回來了。
接下來的一個月,即便沒有藥物輔助,只要這股生機不散,她的身體就會在自我修復中慢慢好轉,徹底擺脫病魔。
而有藥物輔助和營養補充的話,這個過程只會更快。
林奇默默地退到了牆角的陰影里,靠著牆壁支撐著有些發軟的雙腿。
這5分鐘耗費了他極其龐大的精神力,連身體素質如此優秀的他都差點招架不住,其他人來的話,恐怕根本無法成功救回女孩。
不過終究還是因為有時間限制,不然的話,慢慢來也不會這樣耗費心力了。
孫護士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早已沒了之前的懷疑和輕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敬畏。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問什麼,卻張不開口。
林奇抬起還在微微顫抖的右手,豎起食指,在蒼白的嘴唇邊比了一個「噓」的手勢。
那眼神平靜如水,卻深邃得讓人不敢直視。
孫護士用力地點了點頭,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
ICU門外。
走廊里的空氣壓抑得讓人窒息。
趙建國跪在地上,身體僵硬得像塊石頭。
他其實也知道沒希望。
剛才那一番折騰,不過是他在絕望中最後的瘋狂,是他在溺水時抓住的一根稻草。
現在,五分鐘到了。
夢該醒了。
趙老二靠在牆邊,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臉上露出一絲不耐煩的神色。
「大哥,五分鐘到了吧?」
「你也別傻跪著了,趕緊起來聯繫殯儀館的車吧。」
「人家醫生都說了死了,你非要讓個送外賣的進去瞎搞,浪費時間。」
「趕緊處理完後事,咱們也好算算這錢的事……」
就在這時。
「咔噠」一聲輕響。
ICU那扇緊閉的氣密門,緩緩滑開。
趙老二的話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了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