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巴。他指著那塊灰白色的水泥板，轉頭看向方誠。
「這擋板有問題。裡面肯定藏著東西。找工具，把它撬開。」
聲音不大，落在方誠和老趙耳朵里，分量極重。
老趙一聽這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
他連連擺手，整個人擋在林奇和擋板中間。
「不行不行！這絕對不行！」老趙急得直跺腳，手指著頭頂那道爬滿藤蔓的鐵絲網。
「你看看這位置！
這擋板正正好好卡在兩家地界的中心線上。
周允同那老小子平時就喜歡沒事找事。
咱們今天要是把這擋板砸了，他明天就能帶著幾十號人堵咱們的大門！」
老趙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亂飛。
「他肯定會倒打一耙，說咱們破壞他的排水設施！
這事兒鬧到派出所去，咱們也是理虧。
到時候屎盆子扣在咱們頭上，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啊！」
林奇沒說話，他不需要和老趙爭論。
事實會證明一切。
方誠死死盯著那塊灰白色的水泥板。
他的眼睛裡布滿了細密的血絲，眼眶周圍熬出了一圈黑暈。
幾百萬的違約金，半輩子的心血，全都要毀在這幾棵銀杏樹上。
他猛地轉過頭，盯著老趙。那眼神冷得像冰，帶著一股孤注一擲的狠勁。
「洗不清？我那幾百棵銀杏樹快死絕了，我還要什麼清白！」方誠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去拿工具！」
老趙被老闆的眼神嚇得一哆嗦，雙腿像灌了鉛一樣，站在原地沒敢動彈。
方誠不再指望他。
他一把掏出褲兜里的手機，手指用力地戳著屏幕，撥通了苗圃保安隊長老李的電話。
電話剛接通，方誠直接對著聽筒咆哮起來。
「老李！帶兩個人，拿上大鐵錘、撬棍和鐵鍬，立刻到西南角排水溝交界處這裡來！別走著來，給我跑步過來！」
說完這句話，方誠根本不給對方回話的機會，直接掛斷電話，把手機重新揣回兜里。
林奇站在一旁，目光始終落在那塊擋板上。
這個位置選得極其刁鑽。
鐵絲網下面雜草叢生，平時工人們巡查根本不會鑽進來看。
水流剛好從這個豁口經過，任何有毒的溶劑倒進來，都會被流動的水瞬間帶走，稀釋進下方的土壤里。
這絕對是一場蓄謀已久、精心設計的暗算。
對方不僅懂植物，懂化學，更懂得利用地形掩人耳目。
一陣雜亂沉重的腳步聲打破了死寂。
老李帶著兩個年輕工人，扛著沉甸甸的工具，氣喘吁吁地順著田埂跑了過來。
三個人滿頭大汗，衣服都濕透了。
「方總……出什麼事了？」老李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看著面色鐵青的老闆，心裡直打鼓。
方誠抬起手，指著鐵絲網下面的水泥擋板，吐出兩個字。
「給我砸。砸碎它。」
老李順著手指看過去，看清位置後，他也愣住了。
他在苗圃幹了五六年，自然知道那道鐵絲網對面是誰的地盤，更知道周允同有多難纏。
「方總，這……這都壓著線呢。」老李握著鐵錘的手緊了緊，壓低聲音提醒，「動了對面的東西，周允同肯定要帶人來鬧事……」
「我讓你砸！」
方誠突然拔高了音量，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一條條蚯蚓一樣盤在皮膚下。
「出了天大的事，我方誠一個人頂著！
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來了，這塊板子也得給我拆了！
動手！」
老闆發了真火，工人們哪還敢有半句廢話。
一個身材魁梧的年輕工人上前一步，掄起手裡的大鐵錘，雙腳站穩，看準了擋板的邊緣，狠狠一錘砸了下去。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水溝邊炸開。
新砌的水泥還沒完全達到最高強度。
這一錘下去，擋板表面立刻裂開幾道蜘蛛網一樣的裂紋，白色的水泥粉末簌簌地往下掉。
「繼續！別停！」方誠在一旁死死盯著，眼睛都不眨一下。
工人深吸一口氣，又連著掄了三四錘。
水泥塊開始大面積鬆動，裂縫越來越大。
「老李，上撬棍！」方誠大喊。
老李扔下鐵鍬，拿起一根一米多長的精鋼撬棍。
他踩著水溝邊緣的爛泥，把撬棍扁平的一頭狠狠插進水泥板和紅磚牆之間的縫隙里。
他雙手緊緊握住撬棍的另一端，全身的重量壓上去，大吼一聲：「起！」
伴隨著「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碎裂聲，整塊水泥擋板從中間斷成兩截。
大塊的水泥碎塊「撲通撲通」地掉進下方的積水裡，濺起半米高的黑色水花。
一股比之前更濃烈的臭味混合著泥腥味涌了出來。
擋板後面的景象，毫無遮掩地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原本應該平整的紅磚溝壁上，被人為鑿出了一個大洞。
洞口的泥土裡，赫然伸出一截白色的PVC塑料水管。
管子的直徑大概有十厘米，剛好能容納成年人的拳頭。
管身從周允同苗圃的方向筆直地穿過地底，管口不偏不倚，正對著方誠這邊的排水溝。
這根管子顯然不是最近才埋進去的。
白色的管口邊緣結著一層厚厚的黃褐色水垢，一些鐵鏽色的斑駁附著在塑料表面，顯得十分陳舊。
最要命的是管口正下方的泥土。
那裡被長期流出的液體沖刷出了一個拳頭大小的淺坑。
淺坑裡的泥土濕漉漉的，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黑綠色。
周圍連一根雜草都沒有長出來，光禿禿的像一塊死地。
林奇看著那根管子，腦海里的拼圖徹底完整了。
這就是一切的源頭。
那些高濃度的銅離子溶劑，就是通過這根隱藏在地下的暗管，源源不斷地排進方誠的苗圃里。
新砌的那塊水泥擋板，只是為了擋住管口，防止有人走到這裡時一眼看穿。
水流從擋板下方的孔洞流出，完美地掩蓋了暗管排毒的痕跡。
方誠站在水溝邊，距離那根管子不到一米。
他死死盯著那根伸出來的白色PVC管。
他的臉色在短短几秒鐘內，從漲紅變成了毫無血色的鐵青。
他沒有像剛才那樣大聲咆哮，也沒有破口大罵。
他整個人就像一尊僵硬的雕塑。
只有垂在身側的雙手在發生變化。
兩隻手死死地攥成拳頭，骨節之間發出細微的「咔咔」作響聲。
他的胸口像風箱一樣劇烈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做著深呼吸，試圖把胸腔里那團快要爆炸的火壓下去。
幾秒鐘後，方誠猛地別過頭，緊緊閉上眼睛。
他根本不敢再看那根管子一眼。
他生怕自己再看一秒，就會徹底失去理智，直接衝過鐵絲網去和周允同拼命。
老趙站在方誠身後。
他之前一直極力反對撬擋板，生怕惹上麻煩。
此時此刻，他看著那根明晃晃的排毒暗管，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微張。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嘟囔了一句：
「還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