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看著周允同，語氣依舊不急不慢。
他把雙手從兜里拿出來，隨意地拍了拍外賣服上沾染的細微水珠。
「周老闆對老徐沒頭緒也正常。
老徐的事兒，我也是算他個遠房親戚，逢年過節走動時，才聽他隨口念叨了幾句。」
周允同臉上的肌肉不自然地繃緊了。
遠房親戚？
他腦子裡快速搜索著老徐的社會關係。
老徐平時嘴很嚴，拿錢辦事，極少提家裡的事。
這個送外賣的如果真的是遠房親戚，偶爾聽到些牢騷話，邏輯上倒是完全說得通。
林奇沒有給周允同太多思考的時間，他繼續用那種嘮家常的口吻往下說。
「不過前段日子我好像聽他說起，他那個兒子，也不知道在哪個公司里上班。
聽老徐說的意思，那家公司的老闆真不是什麼好東西。」
林奇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在周允同和劉偉臉上掃過。
「他兒子在那邊被欺負了，好像還受了挺大委屈，但最終連個屁都不敢放，只能硬生生忍著。」
這句話像一根毒刺，精準地扎進了周允同的神經里。
周允同的呼吸明顯停滯了半秒。
前段時間，劉偉為了把自己的親戚塞進公司，故意找茬扣了老徐兒子兩個月的績效，還在大辦公室里指著鼻子罵了半個小時。
這事兒劉偉跟他匯報過。
他當時根本沒當回事，直接默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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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看來，老徐就是個拿錢干髒活的工具，他兒子更是個可以隨便揉捏的底層。
而劉偉是自己的心腹，是用來幫自己處理一些核心「業務」的不二人選。
想想都知道。
他怎麼可能會為了一個普通員工去懲罰劉偉呢？
現在聽到林奇說出來這件過去的事，周允同的心猛地往下沉。
老徐表面上唯唯諾諾，連個屁都沒放，背地裡竟然在親戚面前抱怨？
看來這老東西心裡早就把自己給記恨上了！
林奇看著周允同漸漸陰沉的臉色，拋出了最後、也是最致命的那個餌。
「他還說，他現在算是徹底看明白了。
給人打工，終究是低人一等，就是個隨時能被扔掉的抹布。
得提前給自己找個退路，萬一哪天出了事，被人推出去頂缸，也不至於把全家都搭進去。」
退路。
這兩個字一出來，周允同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他垂在身側的雙手猛地攥成了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
老徐想要退路？
他一個辦髒事的能有什麼退路？
無非就是留下錄音、留下帳本，甚至偷偷拍下交易的視頻！
一旦事情敗露，老徐就是打算拿這些東西出來保命，把他周允同推出去當替死鬼！
周允同的臉色已經鐵青得像一塊生鐵。
他的眼神死死盯著林奇，眼底深處翻湧著驚疑和暴怒。
這股怒火已經不再針對方誠，而是完全轉移到了老徐身上。
林奇把周允同的所有反應盡收眼底。
火候到了。
再往下說，就會顯得刻意，會引起周允同的懷疑。
林奇臉上的表情突然一變，像是剛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哎喲，你看我這張嘴。」林奇乾笑兩聲，語氣變得輕鬆且充滿歉意，
「周老闆，您千萬別多想啊。
我就是送外賣的時候，跟親戚閒聊，聽他發發牢騷。
這老頭喝了點酒，嘴有點碎，誰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
林奇微微彎了彎腰，擺出一種底層打工人的卑微姿態。
「這事兒跟您這邊肯定沒關係，我就是突然想起來，隨口一說。
您是大人物，大老闆，千萬別跟我這個小送外賣的一般見識。」
林奇的這番做派，極大地降低了周允同的戒心。
在周允同眼裡，林奇此刻的形象就是一個不知深淺、愛嚼舌根的底層窮親戚。
這種人根本不懂這背後牽扯的巨大利益，只是碰巧聽到了老徐的牢騷，又碰巧在這裡說了出來。
林奇沒有再看周允同。
他轉過頭，看了看方誠那片病懨懨的苗圃，又抬頭看了一眼陰沉沉的天色。
一陣冷風吹過，捲起幾片枯黃的銀杏葉。
「方總，咱們先回去吧。」林奇走到方誠身邊，壓低聲音說道，「樹的事兒不能再拖了，得趕緊想辦法處理。」
方誠從剛才那一連串的變故中回過神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林奇。
他不是傻子，林奇那番話絕對不是什麼「隨口一說」。
林奇在下一盤大棋，一盤足以把周允同逼瘋的大棋。
方誠沒有當場追問，他選擇無條件相信林奇。
方誠轉過身，對著老趙和那幾個還處於懵逼狀態的工人喊了一聲。
「走，回園子！」
一行人踩著泥濘的小路，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只留下那塊被砸碎的水泥擋板，和那根依舊散發著惡臭的白色PVC管。
周允同站在原地，雙腳像生了根一樣。
他眼睜睜地看著方誠等人走遠，連一句阻攔的話都沒有說。
他現在根本顧不上方誠。
方誠的死活，方誠的違約金，在「老徐可能留了退路」這個致命威脅面前，連個屁都不是。
周允同的眼神陰冷得可怕，死死盯著林奇那個穿著黃色外賣服的背影。
他的腦子裡全都是老徐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
老徐手裡到底有什麼？
老徐準備什麼時候反水？
劉偉看著方誠他們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了，心裡一陣著急。
他湊到周允同身邊，壓低聲音問道：「老闆，就這麼讓他們走了？咱們不報警抓他們私闖領地了？」
周允同連看都沒看劉偉一眼。
他陰沉著臉，轉身大步走向那輛黑色的普拉多。
劉偉碰了一鼻子灰，只能悻悻地跟在後面。
走到車門旁，周允同掏出手機。
他的手指在通訊錄上快速滑動，屏幕螢光照亮了他那張陰晴不定的臉。
手指停在「老徐」這個名字上。
周允同的大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
他猶豫了幾秒鐘。
現在打過去質問，老徐絕對不會承認。
打草驚蛇只會逼得老徐狗急跳牆，直接把證據交出去。
周允同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按滅了手機屏幕，將手機揣回兜里。
他轉過頭，眼神像毒蛇一樣盯著剛剛跑過來的劉偉。
「去查查。」周允同的聲音冷得掉渣，「老徐最近都跟誰見過面，去過什麼地方。一舉一動，全給我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