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鏡室的木門在身後輕輕合攏,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悶響。
鹿元夏站在走廊里,背靠著那扇漆面有些斑駁的門,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
走廊里的光線比試鏡室里要暗一些。
林奇就靠在不遠處的白牆邊上,低著頭,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快速滑動著,似乎在看什麼短視頻。
他聽見動靜,抬起眼皮,目光掃過鹿元夏那張青灰猙獰的鬼臉,神色沒有半點波動。
「過了?」
林奇的聲音很隨性,就像是在問「吃飯沒」一樣簡單。
鹿元夏走到他面前,死死攥著衛衣的下擺。
她深吸一口氣,喉嚨里還殘留著剛才表演時故意擠出來的沙啞感。
「過了。」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嘴唇還是忍不住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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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字音都帶著顫,落在走廊安靜的空氣里,卻顯得格外篤定。
林奇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兩秒,點點頭,把手機揣進兜里。
他伸手拎起腳邊那個黑色的專業工具箱,身子站直,隨手拍了拍袖口的灰塵。
「成,那就先回去吧。」
他沒有問導演說了什麼,也沒有問製片人的表情,更沒有表現出任何類似「意料之中」或者「為之欣喜」的情緒。
在他看來,這種開了滿級外掛的試鏡,沒過才是咄咄怪事。
鹿元夏愣了一秒,隨即快步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影視城的行政小樓。
午後的陽光猛地刺了下來,亮得讓人有些睜不開眼。
鹿元夏低著頭,手忙腳亂地重新戴上黑色的寬大口罩。
她拉起衛衣的連帽,把那張足以把路人嚇進醫院的鬼臉嚴嚴實實地包裹在陰影里。
走在旁邊的林奇步子不快不慢,始終保持著一個讓她覺得舒服的距離。
影視城的大街上,導遊手裡的小旗子在半空中用力晃蕩著。
喇叭里傳出帶著各地方言的講解聲。
成群結隊的遊客舉著自拍杆,在那些仿古建築前拼命凹著造型。
這種極具生活氣息的熱鬧,與鹿元夏此刻的心境產生了一種強烈的割裂感。
她在口罩後面急促地呼吸著。
剛才在試鏡室里的每一秒,現在回想起來都像是過了一個世紀。
她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林奇。
這個年輕人拎著工具箱,表情平淡,走在喧鬧的人群里,像是一抹不屬於這裡的灰影。
鹿元夏覺得這樣挺好。
沒有虛偽的吹捧,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有一種讓人心安的契約感。
回到長樂村的出租屋時,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左右了。
屋子裡的空氣由於長時間沒通風,顯得有些沉悶。
林奇放下工具箱,動作利索地從兜里掏出一副一次性丁腈手套。
「坐下吧,我給你卸妝。」
鹿元夏乖乖坐在鏡子前,閉上眼睛。
她能感覺到林奇靠近的氣息。
沾滿了專業卸妝油的棉片貼在皮膚上,帶著一股子淡淡的油脂味和溫涼感。
林奇的手很穩,手指隔著手套,按壓在她的臉頰上。
膚蠟被一點點推開,乾涸的顏料被逐層剝離。
棉片擦拭皮膚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清晰可聞。
鹿元夏閉著眼,腦子裡反覆放映著試鏡室里的畫面。
她想到自己扯下口罩時,王副導演和姜導看到她的妝容時,那副震驚的表情和猛然收縮的瞳孔。
更想到那句簡短到極致的「就她了」。
在這一行摸爬滾打這麼久,她早就習慣了「回去等通知」這種體面的拒絕。
這是第一次,有人當著她的面,把那個代表著命運轉折的名額遞了過來。
她覺得自己應該哭一場。
眼淚應該流出來,沖刷掉這張猙獰的鬼皮。
可是眼睛裡乾澀得很。
那種狂喜過後的脫力感,像是一把重錘,把所有的情緒都砸進了心臟最深處。
半小時後。
林奇摘掉手套,把一堆沾滿了青灰色顏料的廢棄棉片收進垃圾袋。
「行了,自己洗把臉去。」
他合上工具箱,發出「咔噠」一聲金屬撞擊的輕響。
鹿元夏睜開眼,看向鏡子。
鏡子裡那張臉已經乾乾淨淨,除了眼周由於長時間佩戴特效隱形眼鏡而產生的一點紅血絲,再沒有半點「厲鬼」的影子。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皮膚是熱的,帶著真實的、屬於活人的體溫。
她站起身,一路把林奇送到門口。
林奇拉開房門,走廊里那股子油煙味混合著穿堂風灌了進來。
鹿元夏扶著門框,手指因為用力而指尖發白。
「今天……謝謝你。」
她低著頭,聲音很小,卻很重。
林奇站在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光線勾勒出他側臉清冷的輪廓。
「收錢辦事罷了,沒什麼好謝的。」
他拎著箱子走進走廊,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
「你下的單子還沒完。拍戲期間,每天的妝都得我來出。」
「後面我還會再來。」
皮鞋踩在老舊水泥地面上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樓梯拐角處。
鹿元夏站在門口,直到那腳步聲徹底聽不見了,才緩緩關上房門。
她靠在門板上,身體順著門板一點點滑坐到地上。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只能聽見她自己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她慢慢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里。
肩膀開始劇烈地抖動起來。
沒有哭聲。
只有喉嚨里由於極度壓抑而發出的,悶得像是在土裡翻滾的嗚咽聲。
在這個漏風、陰冷、連個像樣窗戶都沒有的出租屋裡。
她第一次覺得,那些發黃的白牆看起來竟然順眼了不少。
過了很久。
放在桌上的手機忽然急促地震動了起來。
鹿元夏抹了一把滿是淚痕的臉,撐著地面站起身。
手機屏幕亮著。
微信上有一條來自《冤魂劫》製片人的消息。
「鹿元夏你好,明天上午十點,來公司簽合同。」
「地址發給你了,記得帶身份證。」
最後還跟了兩個字。
「恭喜。」
鹿元夏死死盯著那兩個字,視線再次變得模糊。
她顫抖著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一個簡短的回信。
「好。」
按下發送鍵的那一刻,她覺得手裡的舊手機重得像是一座山。
長樂村外的巷子裡,叫賣聲依舊。
沒人知道,在這個不起眼的角落裡,一個原本註定要在泥潭裡掙扎一輩子的群演,正式撕碎了那份平庸的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