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七點，影視城。
劇組化妝間內。
鹿元夏閉著眼，安安靜靜地坐在化妝鏡前。
林奇已經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運動外套，袖口挽到手肘處，露出一截線條緊實的小臂。
黑色工具箱敞開在桌面上。
林奇的手很穩，指尖捏著一支極細的勾線筆，在鹿元夏的顴骨下方輕輕划過。
昨晚鹿元夏把拍攝日程發給他之後，他用3倍數連夜刷了一遍姜維導演以前的作品。
他大致摸清了姜維的用光習慣。
今天的妝面，他在試鏡妝的基礎上做了一些微調。
陰影的邊緣被他處理得更加柔和，這種處理方式在冷色調的補光燈下，會呈現出一種更具層次感的腐爛質感。
他沒有跟鹿元夏解釋這些。
鹿元夏也沒問。
她已經習慣了在這種時候把自己完全交給林奇。
林奇的動作極快，比試鏡那天還要快上幾分。
他拿起海綿塊，在顏料盤裡蘸取了一點暗紫色，順著鹿元夏的耳根向頸部抹開。
就在這時，化妝間外面的走廊里傳來了腳步聲。
皮鞋踩在瓷磚地面上的聲音很實，節奏不緊不慢。
門被推開了。
導演姜維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副導演王浩。
姜維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衝鋒衣，眼底帶著點淡淡的青色，顯然昨晚也沒睡好。
他比平時進場的時間早了好幾個小時。
王浩心裡清楚，導演是衝著那個「神仙化妝師」來的。
姜維走進屋，目光習慣性地先掃向化妝鏡。
他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鏡子裡，鹿元夏那張已經完成大半的臉在日光燈的直射下，散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感。
今天的妝面比試鏡那天更細膩。
尤其是眼窩深處的色彩堆疊，在強光下竟然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枯萎感。
姜維盯著那張臉看了足足五秒鐘。
他作為導演，對光影的敏感度是刻在骨子裡的。
他一眼就看出來，這個妝面是專門針對今天第一場戲的室內冷光設計的。
這種專業程度，直接把化妝師的門檻拉到了藝術指導的高度。
姜維轉過頭，看向站在鹿元夏身後的那個人。
林奇手裡拿著刷子，正專注地處理鹿元夏脖子上的紋路。
姜維進來的時候，林奇頭都沒抬，手裡的刷子穩得像是一把手術刀。
姜維原本平靜的呼吸在那一瞬間亂了半拍。
他想過很多種可能。
原本他以為能化出這種妝的，怎麼說也得是個在圈子裡混了三四十年、滿臉褶子的老江湖。
甚至他都做好了對方是個脾氣古怪的老頭子的心理準備。
可眼前的林奇實在是太年輕了。
那張臉乾乾淨淨，透著一種二十出頭的清爽感。
他穿著最普通的便服，身邊沒有助理，桌上的工具箱甚至看不出任何名牌標。
林奇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像是一盞關掉的燈，內斂到了極點。
這種極度的年輕與那種近乎妖異的手藝掛在一起，產生了一種荒誕的衝擊力。
姜維在化妝間裡站了一會兒。
他沒有出聲打擾，直到看見林奇收起最後一支筆，才緩緩開口。
「林老師，這個妝在今天的燈光下應該沒問題吧？」
姜維的聲音很溫和，帶著一種對待同級別藝術家的尊重。
林奇這才抬起頭，看了姜維一眼。
對於這個知道自己名字的人，林奇大概猜到了對方是誰，便隨口回復道：
「我已經按今天的燈光調過了。」
林奇的聲音很平，沒有半點受寵若驚的意思，就像在敘述一個客觀事實。
姜維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他見過不少特效化妝師。
早些年拍網劇的時候，他也請過業內小有名氣的老師，那些人年紀最小的也得三十五六了，而且架子大得出奇。
眼前這個小伙子，身上那種冷靜到近乎淡漠的氣息，讓他覺得有些看不透。
姜維往前走了半步，用一種閒聊的語氣問道：
「林老師現在在哪家公司高就？還是自己開了工作室？」
林奇一邊把用過的刷子放進清洗劑里，一邊隨口回道：
「沒有公司，也沒工作室。」
姜維眼裡的光亮了一下。
沒有公司，沒有工作室，這就是純粹的自由人。
「林老師有沒有興趣簽到我們組裡來？」
姜維看著林奇，語氣真誠。
「雖然我們這劇組預算不算頂尖，但條件你可以隨便提，只要能保證後續的妝造質量，什麼都好商量。」
林奇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過身。
他看著姜維，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
「沒興趣。」
拒絕得很乾脆，沒有留任何迴旋的餘地。
「我只服務於我的客戶。」
林奇補了一句。
姜維的嘴角忍不住抽動了一下。
客戶？
他下意識地看向坐在鏡子前的鹿元夏。
鹿元夏此時也正通過鏡子看著這邊，眼神里全是竊喜。
姜維心裡覺得這事實在是不合理。
鹿元夏這種在橫店混了三年的群演，如果真有這種級別的背景，早該大紅大紫了，何至於等到今天？
可如果她沒背景，這種級別的化妝師又是怎麼被她遇上的？
姜維活了四十多年，第一次覺得自己的邏輯有點轉不過彎來。
他看著林奇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知道自己再說什麼都是廢話。
這種人，主見強得可怕。
姜維笑了笑，對著林奇點了點頭。
「行，那以後每次你來的日子，我都提前到現場。」
這句話說出來，旁邊的王浩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導演提前到場等化妝師？
這事要是傳出去，估計整個影視城都得炸鍋。
姜維沒理會王浩的反應，轉過身，大步走出了化妝間。
化妝間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鹿元夏從鏡子裡看著房門關上的方向，又側頭看了看身後的林奇。
林奇已經把工具箱收好了，正低頭看著手機上的時間。
他的表情和剛才姜維在的時候一模一樣，沒有半點變化。
鹿元夏張了張嘴，她很想問問林奇為什麼會拒絕。
可看著林奇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專業姿態，她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她發現，這個化妝師和她以前見過的那些擠破頭想往上爬的幕後人員，完全不是一個物種。
王浩跟在姜維身後走出現場準備區。
看著姜維沉默的背影，王浩忍不住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導演，那個化妝師到底是什麼來頭？這麼年輕，技術好成那樣，居然連公司都不簽。」
姜維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看天邊泛起的一抹魚肚白。
「不知道。」
姜維長舒了一口氣。
「但他不簽，咱們也沒辦法。這種人，只能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