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婚禮正式開始,只剩下最後五天。
倉庫那邊的預製工作已經徹底收尾。
那座龐大的空中裝置被拆解成一個個精密的模塊,由專車運抵了江城悅榕莊的大宴會廳。
此刻的宴會廳里,原本空曠的地面被一箱箱覆蓋著保鮮膜的模塊占據。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花香的清涼氣味。
林奇站在高大的腳手架旁,手裡拿著厚厚一疊流程單。
施工隊來了六個人,公司也派了兩個輔助人員幫助林奇,周粥也在裡面。
這次負責現場搭建的施工隊,領頭的叫劉丞。
老劉在江城搭建圈子裡混了十五年,什麼大場面沒見過?
他這人手藝穩,但脾氣也硬,最看重資歷。
進場之前,老劉就聽說這次的主設計師是個「年輕人」。
當時他沒往心裡去,覺得頂多是個名牌大學畢業、回國鍍金的富二代。
可當他親眼看到林奇,老劉腳底板還是差點打滑。
他轉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副手,眼神里全是詢問:就這?
副手聳了聳肩,一臉愛莫能助的表情。
老劉吐掉嘴裡的菸頭,大步走到林奇跟前。他雖然沒直接開罵,但那種前輩看後輩的隨意感幾乎溢了出來。
「林老師,我是施工隊的劉丞。咱們這活兒,你打算怎麼排?」老劉一邊說著,一邊斜著眼打量林奇手裡的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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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奇沒計較對方那審視的目光,直接把流程單遞了過去。
「按這個順序來。
先吊一號模塊,二號和三號在下面待命,等一號升到三米位置再啟動。
吊裝的時候,升降平台速度降到最低,每一層停三十秒,我要人工核對接口的受力情況。」
老劉接過單子掃了一眼,眉頭頓時擰成了死結。
「林老師,這順序不對吧?
我之前收到的方案是三號模塊打底,先走支架。你現在讓我先吊一號,這重心全偏了。改了?」
「改了。」林奇面色平靜,「一號模塊的重量分布在預製時做了微調,增加了一組內部加固件。
按照現在的結構,先吊一號,整體受力最穩。
如果按舊方案,支架會因為瞬間側壓力過載產生形變。」
老劉盯著單子看了幾秒,又抬頭看了看林奇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
在他看來,這種毛頭小子最喜歡搞什麼「靈光一閃」,最後苦的都是他們這些幹活的。
「林老師,方案不是隨便拍腦袋就能改的。
之前那個順序是老趙核過的,那是咱們圈裡最有名的結構師。
你說改就改,出了事誰擔著?」
宴會廳里的氣氛陡然沉了下來。
施工隊的幾個漢子停下了手裡的活,有意無意地朝這邊靠攏。
公司派來的兩個輔助人員縮在後面,大氣都不敢喘。
周粥站在不遠處,見施工隊刁難林奇大神,手裡抱著記錄本,急得直跺腳。
林奇看著老劉,沉默了一秒鐘。
「老趙核的是骨架,那是鋼結構的邏輯。
但現在我們要吊的是模塊,是鮮花、水分和保鮮基質的重量。
模塊的重量分布圖我上周就已經重新過了一遍,修正方案同步發給了白總。
你沒收到?」
老劉張了張嘴,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確實不記得自己看沒看過什麼郵件。
他這種老江湖,平時最煩看那些電子文檔,總覺得只要骨架穩了,上面掛什麼都一樣。
他轉頭看向副手。
副手原本正眼觀鼻鼻觀心,這會兒被老劉一瞪,自知躲不過去了。
他其實前兩天提醒過老劉有新方案,但老劉當時正忙著喝酒,壓根沒往心裡去。
副手也明白,要是這時候讓老劉承認自己工作疏忽,那這隊伍以後就沒法帶了。
「我是按之前的單子準備的吊具。」老劉生硬地把話頭接了過去,語氣裡帶著一絲惱羞成怒,「你要是臨時改,增加的工時怎麼算?今天不一定能吊完。」
林奇一眼就看穿了老劉的心思。
對方不是覺得方案不行,是覺得面子上掛不住,想找個台階下,順便把進度壓力甩回來。
林奇懶得在這些瑣碎的人情世故上浪費口舌。
對他來說,完成訂單、拿到評價才是唯一的優先級。
「那就我先吊。你的人在下面負責牽引繩,配合我就行。
出任何問題,責任全算我的,我會親自跟白總解釋。」
老劉愣住了。
他幹了十五年,見過無數花藝師,那些人要麼是趾高氣昂地拿合同壓人,要麼是唯唯諾諾地在那兒求爺爺告奶奶。
像林奇這樣,不爭不吵,直接把上百萬的風險往自己肩膀上一扛的,他還是頭一回見。
老劉還沒來得及說話,旁邊的副手趕緊拉了拉他的袖子。
「劉哥,那單子……我前兩天好像確實收到了,忙忘了,沒給你看。」副手壓低聲音,給了老劉一個台階。
老劉順勢瞪了副手一眼,以此掩蓋自己的尷尬。
他重新看向林奇,擺了擺手,語氣雖然還是硬邦邦的,但總算軟了態度。
「行,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按你的來。醜話說在前頭,要是磕了碰了,別往我們施工隊頭上扣屎盆子。」
林奇沒再廢話,轉身走向升降平台,開始彎腰檢查吊具的鋼絲卡扣。
老劉看著林奇那利落的背影,心裡總覺得像塞了一團棉花,不怎麼舒服。
這種被年輕人完全掌控節奏的感覺,讓他這種老江湖感到一陣莫名的挫敗。
工作推進了一個多小時,第一組模塊在林奇的指揮下,穩穩地懸停在了半空中。
就在施工隊準備進行二次加固時,宴會廳的大門被推開了。
白若璇走了進來。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裝,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的每一聲脆響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尖上。
老劉下意識地站直了腰,副手趕緊放下手裡的扳手。
白若璇沒去林奇身邊,而是徑直走到了宴會廳的正中央。
她環視了一圈,目光在老劉那張寫滿不服氣的臉上停頓了兩秒,最後才落在腳手架高處的林奇身上。
她這次來是因為周粥偷偷給她發了消息,把現場那點微妙的火藥味描述得繪聲繪色。
白若璇太清楚這些老油條的性子了。
他們不壞,但他們那點可笑的資歷感,有時候會成為項目最大的阻礙。
她開口了,聲音清冷,在這空曠的廳堂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懾力。
「林奇是我專門請來的。
這套方案是他一個字一個字磨出來的,現場所有的調度,他有最高指揮權。」
白若璇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如刀。
「你們配合他,就是在配合我。
在接下來的五天裡,他的話就是我的命令。
誰要是覺得委屈,或者覺得自己資歷夠深不需要聽指揮的,現在就可以結帳走人,我馬上換人進場。」
整個宴會廳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