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榕莊的草坪很大,足以容納數百名賓客同時觀禮。
林奇和柳馨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這裡距離儀式台有些距離,勝在視野開闊,能把整個會場的情況收進眼底。
「你就坐這兒,反正你也不是陸家或者白家的親戚,沒人會特意盯著你看。」
柳馨小聲說著,順手從旁邊的托盤裡拿了兩瓶礦泉水,遞給林奇一瓶。
她坐姿很隨意,裙擺在椅子邊垂下,眼睛不安分地在人群里掃來掃去。
林奇擰開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前方那些衣著光鮮的賓客身上。
這種場合,每個人都戴著一層精緻的面具,笑聲里藏著試探,眼神里透著計較。
「咦,那好像是我姑媽。」
柳馨忽然伸手指了指簽到台的方向,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林奇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那個穿著深紅色旗袍的女人正踩著高跟鞋,步履匆匆地走向會場入口處的背景板。
柳敏華此時的心情確實算不上好。
她剛應酬完一波老家的親戚,口乾舌燥,正打算去簽到台那邊看看還有誰沒到。
路過那塊巨大的座位示意圖時,她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這個示意圖做得極其精美,透明的亞克力材質上用燙金字體標註著每一桌的賓客名單。
柳敏華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正中間的那張主桌。
主桌的中心位置,赫然寫著「白若璇」三個字。
那是絕對的核心,是整場婚禮的靈魂位。
而她和丈夫陸大成的名字,卻被排在了主桌中心旁邊的位置,緊挨著通往伴郎伴娘區的過道。
這種排位在江城的婚嫁習俗里是有講究的。
誰的位置靠中心,誰就是今天這場局的真正主人。
連座位都要壓我們一頭?白若璇,你到底什麼意思?
柳敏華臉上的笑容在那一瞬間徹底僵住了,像是被凍結在冰塊里的標本。
她感覺到一股熱氣直衝腦門,握著名牌包的手指猛地收緊,皮革在掌心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這不僅僅是一個座位的問題,這是白若璇在當著所有江城名流的面,無聲地宣告陸家的從屬地位。
幾個剛簽完到的親戚笑著走過來跟她打招呼。
「景舟媽,恭喜恭喜啊,這示意圖做的真好啊,位置安排得也亮堂。」
柳敏華深吸一口氣,強行扯動嘴角,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是啊,若璇這孩子心細,說是主桌坐得太擠不舒服,特意把我們排在邊上,方便照顧親戚。」
她嘴上應付著,眼睛卻始終沒離開那張座位圖,恨不得用目光把白若璇的名字從那個中心位上摳下來。
柳敏華沒想在這群看不懂空氣的親戚面前多逗留,她轉過身,挺直了脊樑往草坪中央走去。
她走得很慢,旗袍的下擺有節奏地晃動,極力維持著陸家主母的體面。
路過幾個穿著考究的西裝男士時,一陣細碎的議論聲飄進了她的耳朵。
那是白若璇生意上的幾個合作夥伴,此時正聚在一起抽菸聊天。
「白總這手筆真是沒話說,這場婚禮辦下來,白氏婚禮策劃的名頭在江城算是徹底穩了。」
「誰說不是呢?聽說從場地到花藝,全是白總一個人盯著搞出來的,陸家那邊基本就沒插上手。」
「陸家能攀上這門親,真是燒了八輩子的高香。
娶個媳婦帶個聚寶盆,以後陸大成那點建材生意還愁沒銷路?」
攀上?
我們陸家什麼時候低她一等了?
柳敏華的腳步猛地頓了一下,肩膀控制不住地繃緊了。
她感覺到周圍那些投向她的目光,此刻都像是帶著刺,扎得她渾身不舒服。
白若璇,你搞這麼大的排場,不就是想讓所有人覺得你們白家了不起嗎?
不就是想讓大家看清楚,這場婚禮是你白若璇施捨給我們陸家的嗎?
柳敏華沒有回頭去跟那些人理論,她知道那種做法只會讓自己顯得更沒檔次。
她加快了腳步,幾乎是帶著風衝進了陸家親戚聚集的區域。
「哎喲,嫂子,你可算過來了,這白家找的這地兒大得跟迷宮似的。」
一個陸家的族弟湊上來,滿臉堆笑地遞過煙。
柳敏華沒接,她環視了一圈周圍的陸家人,聲音比平時提高了一個八度,確保周圍幾桌的人都能聽見。
「我們家景舟這孩子也是爭氣,當初談戀愛的時候我就說了,只要他自己喜歡,對方家裡什麼樣都不重要。」
她頓了頓,理了理耳邊的鬢髮,語氣裡帶上了一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
「這門親事是景舟自己談下來的,我這個當媽的,也就是在後面配合配合,出出主意。
若璇那孩子雖然能幹,但畢竟年輕,很多禮數上的事還是得聽我們這些長輩的。」
周圍的親戚紛紛點頭附和,誇讚陸景舟有本事。
柳敏華聽著這些奉承,心裡的那股邪火才稍微壓下去了一點,但那雙畫著精緻眼線的眼睛裡,依舊閃爍著不平的光。
遠處的角落裡。
柳馨單手托著下巴,看著自家姑媽在人群里慷慨陳詞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
「看見沒?就我姑媽那個表情,還有她說話那個嗓門。」
她側過頭,對林奇小聲嘀咕了一句。
「她現在心裡肯定氣炸了。
她越是強調自己是在『配合』,就說明她越在意白若璇把功勞全占了。
待會兒儀式開始,要是白若璇在台上多說幾句,我真怕我姑媽當場表演個變臉。」
林奇看著那個在親戚堆里極力維持威嚴的紅旗袍身影,若有所思。
這種微妙的平衡,就像是一根拉到了極限的橡皮筋。
只要稍微有一點外力介入,這維持著體面的和諧就會瞬間崩塌。
林奇沒接話,只是看著儀式台的方向。
那裡的管弦樂團已經換了一首節奏更明快的曲子。
江城的這場頂級婚禮,真正的戲碼,恐怕還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