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玄門的說法裡,除夕是一年之中陰陽交割最重的日子。舊歲之氣盡,新年之氣生。」
「子時一到,天地氣場重新洗牌,諸神下界、萬靈蟄伏,所以這一夜最是關鍵。」
他聲音清清淡淡,可原本枯燥的典故在他口中卻仿佛活了過來。
白沐桐與謝小安也都停下了手中動作,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聽得十分認真。
謝瀾唇角微彎,笑了笑,繼續緩緩開口。
「守歲,不是熬夜,是守陽氣、守心神。燈火通宵不滅,是用人間陽火壓住夜裡陰煞。一家人圍坐不散,是聚合家和氣,不讓邪祟趁虛而入。」
「古人常說守歲越長,福氣越旺,其實是借著新年初生的陽氣,把一整年的病氣、晦氣、窮氣都擋在門外。」
「還有一種說法,守歲也是守命,老人守歲是延壽,孩子守歲是護元神,平平安安熬過這陰陽交替的一夜,來年才能順順噹噹。」
「傳說『夕』是一種怕紅怕響的野獸,我們過年放鞭炮、穿紅衣,都是為了嚇跑它?」
難得身邊有個玄門中人,沈逸像是打開了話匣子,把以往積攢的疑問一股腦倒了出來。
謝瀾忽然覺得這場景有些似曾相識。
其實他自己也曾經這樣問過師父。
記得當時師父只嗤笑一聲,屈指在他腦門上彈了個脆響,笑他天真幼稚。
此刻望著眼前明明比自己年長,卻問出一模一樣問題的沈逸,謝瀾沒忍住低笑出聲。
在眾人好奇的目光里,他才緩緩開口,細細講起這其中的門道。
「那只是民間流傳的通俗說法。其實,真正的『夕』,並非活物,而是一整年裡積攢下來的衰氣、病氣、邪氣、祟氣、怨氣、晦氣,在歲末最後一天匯聚而成的陰性氣場,是天地間濁氣聚合而成的靈質。」
「若按道家方術來定義,更準確的說法是——歲終積陰之氣。遇陽則散,遇陰則聚,它不是有知覺的生靈,只是氣運失衡所化。」
「自然氣運里,臘月三十夜與正月初一晨本是一氣相連、綿延不斷的。但上古先賢觀天地規律,以集體儀式硬生生在時序上切出一道裂隙:放鞭炮,取震卦之意,以巨響破舊;貼紅符掛紅飾,取離卦之火,以陽氣立新。闔家守歲不眠,則是坎卦守中,穩住心神氣場。」
「這道裂隙的用處,就是斬斷舊年殘留的穢氣,不讓它流入新年,像清除掉磁帶上最後一截雜音,讓一切重新開始。」
「我師父曾說過一句話,除夕的本質,就是以人間煙火為刀,斬斷時間輪迴里的積穢。」
沈逸聽得津津有味,末了忍不住輕聲感慨:「這些年科技越來越發達,大家對民俗和儀式感反倒越來越淡了,有時候還真挺懷念小時候的年味。」
一旁的陸川聞言笑了笑,沒說話,只默默把剛剝好的帝王蟹肉放進他碗裡。
沈逸低頭看了眼快要堆起來的碗,嘴角輕輕揚起,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
「不過長大也有長大的好,至少現在,我有了自己的家,也有了陪在身邊的人。」
此時的B市。
與海邊那片暖融融的橘紅截然不同。
這裡的夜帶著幾分清冽寒涼,悄無聲息地漫過高樓與街巷。
何葉舟婉拒了蕭辰逸邀他一同跨年的好意,獨自一人坐在空曠冷清的客廳里,目光怔怔地望著窗外。
萬家燈火逐次亮起,暖黃的光鋪滿整條街巷,勾勒出人間團圓熱鬧的模樣。
唯獨他所在的這一角,安靜得只剩下呼吸,與菸頭微弱燃燒的細碎聲響。
茶几上的菸灰缸早已被菸蒂堆滿,雜亂地堆著,像他此刻理不清、壓不住的心事。
他指尖還夾著半支燃著的煙,白霧裊裊升起,模糊了眉眼,也讓這空蕩的房間多了一層揮之不去的蕭瑟。
窗外霓虹不停流轉,暖白、淺紫、橘紅的光交替掠過他的臉,將他挺拔卻落寞的輪廓,映得忽明忽暗。
忽然,屋內燈光「咔嗒」一聲被人點亮。
「大過年的不開燈,還抽這麼多煙,身子還要不要了?心裡有事?」
一道清亮悅耳的男聲響起,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贊同。
來人是個極好看的男人。
不同於何葉舟周身凌厲矜貴的氣場,他眉目清麗,氣質脫塵,一身白衣襯得整個人溫潤清雅,宛若不沾俗世煙火。
「父親。」
何葉舟見到來人明顯一怔,連忙掐滅手中的煙,順手推開窗散味。
「您怎麼來了?」
「我再不來,你是不是打算一個人在這兒悶到過年結束?」
男人雖生得溫潤,開口卻十分犀利。他皺眉看向何葉舟,語氣沉了幾分。
「到底出什麼事了?我有沒有教過你,遇到問題就去解決問題,拿這些事折騰自己,是最沒用的做法。」
見何葉舟垂首不語,男人終是無奈蹙了蹙眉:「行了,先跟我去吃點東西,順便說說,到底是什麼事,能把你折騰成這副模樣。」
何葉舟縱然毫無胃口,也明白父親是真心為自己好。
更何況,他心底積壓的情緒,也確實需要一個出口。
兩人驅車來到B市一間聲名顯赫的酒店。
大堂里張燈結彩,年味濃郁,處處透著熱鬧喜慶。
來時路上,何葉舟就已按捺不住,將心底的事斷斷續續說了出來。
聽完,男人眉頭微鎖,直白開口:「所以,你是喜歡上一個人,結果對方突然跟你劃清了界限,是嗎?」
何葉舟剛要開口,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道控訴聲。
「哥!你不是說不出來嗎?」
聞聲,兩人同時抬眼望去。只見蕭辰逸一身休閒裝,快步走了過來,對著何葉舟一臉控訴。
「你居然跟別人偷偷出來吃飯,還騙我。」
何葉舟沒理會他,目光徑直落在了他身後的人身上。
蕭霆。
可此刻的蕭霆,卻全然沒有了往日見到他時的熱絡。
他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何葉舟身旁的男人身上,一瞬不曾移開。
「?」蕭辰逸不解,但是第一次看到父親這個樣子,他不敢開口。
「.......」何葉舟無語,沒想到只是吃個飯,卻這麼湊巧,還真是冤家路窄。
氣氛瞬間僵得尷尬,連大堂里循環播放的《恭喜發財》,都沒法沖淡這緊繃的氛圍。
同一時刻,在這座城市的另一處角落。
裝修精緻考究的宅子裡,正值除夕夜,一個衣著考量的男人望著桌上孤零零擺著的那一道菜。
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詭異而邪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