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邊默念,一邊將繫著紅繩的蛇形玉佩緩緩垂落水中。
玉佩入水的瞬間,那一小片水面驟然平靜下來,連漣漪都消失了。
緊接著,一道肉眼可見的青光從玉佩中瀰漫而出,像墨滴落入清水,在水下緩緩擴散、暈染,將整片潭水映得幽光粼粼。
謝瀾不敢分心,口中口訣越念越疾,指尖凝出的純陽金光沿著紅繩一寸寸渡入玉佩之中。
那金光與玉中靈性相互激盪,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水底甦醒。
水面開始翻湧。
卻並非風起浪涌,而是自地底生出一股磅礴氣脈,整潭湖水由下至上驟然翻沸。
碩大的氣泡接連自潭底汩汩升騰。
破裂之際,裹挾著濃郁精純的山川靈氣與淡淡水澤腥氣四下漫溢。
潭心水面陡然隆起一座偌大的水丘,轟然迸裂炸開。
一道水桶粗細的蛟影隱現碧波之下,周身鱗甲流轉著幽寒青光。
一雙狹長豎瞳凜凜生威,牢牢鎖定潭邊持玉而立的謝瀾。
驟然直面這般上古異種龐然靈物,幾人心中皆是一陣凜然。
尤其是被那蛟瞳死死盯住的瞬間,一股先天威壓撲面而來,令人遍體汗毛倒豎。
塗山糯修行底蘊尚淺,難抵這股異獸煞氣,終究按捺不住,下意識緊緊攥住了身旁他言哥的手臂。
陸言抬手輕輕安撫拍了拍他,自身亦凝神斂息,強行扛住這等上古精蛟與生俱來的道韻威壓。
謝瀾身形穩立,將通靈古玉凌空懸於潭水之上。
他的目光沉靜望向水中巨獸,薄唇輕啟,依師父所囑,緩聲恭言:「奉古玉為憑,奉玄道為契 —— 蛟君,還請現身一見。」
水下龐然靈物沉寂片刻,似在審度權衡,而後身軀緩緩上浮。
碩大蛟首驟然破開水面,青黑森然的鱗甲掛落串串水珠,在晨光里折射出森冷凜冽的寒芒。
謝瀾迎上那雙幽邃冰冷的豎瞳,脊背繃得筆直,掌心早已沁滿細密冷汗,面上卻不露半分怯意。
他語聲沉穩淡然,不見絲毫慌亂。
「蛟君,晚輩謝瀾,受人所託,特來此地,助你走蛟化龍,完滿大道機緣。」
話音甫落,周遭靈氣驟然微微震盪。
眼前水光漣漪一晃,霧氣旋即流轉聚散。
不過瞬息之間,一道玄衣身影已然靜立在潭邊空地上。
那是一個身形頎長挺拔的男子,一襲玄色錦袍襯得身姿清絕孤冷。
幾人好奇看過去,只見那人墨發如瀑,卻僅用一枚古樸玉簪束起。
眉眼輪廓深邃冷冽,肌膚是常年潛居深谷水澤養成的蒼白清輝。
他眉宇間自帶一股與生俱來的孤傲與威嚴,眼底還殘留著幾分蛟族本源的幽碧豎瞳虛影。
周身隱隱縈繞著氤氳水汽以及清冽厚重的龍脈靈氣,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與生俱來的巨物威壓雖已收斂大半,卻依舊隱而不散,悄然籠罩四方,自帶上古精蛟睥睨塵寰的超然氣場。
「謝?」 玄衣男子目光驟然一凝,牢牢鎖定謝瀾,語氣帶著幾分驚疑與動容。
「你是謝家人?你手中這枚古玉,從何而來?」
他接連發問,語速急促,根本不給謝瀾插話的餘地。
「我...」
謝瀾心底微頓,師父多番叮囑,絕不能泄露他的身份。
他正欲尋個由頭敷衍搪塞,話到嘴邊尚未出口,對方卻已然再度開口。
「你是小謝?!我在此苦等多年,終於等到你了。」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晃,驟然欺身上前,伸手便要去抓謝瀾的胳膊。
陸言見狀本能想要上前阻攔,卻被對方隨手一揮,徑直推得踉蹌後退。
見陸言吃虧,謝瀾瞬間斂了心底的敬畏。
他當即面露慍色,怒目看向眼前男子:「喂!你做什麼?」
男子怔怔凝望著他,眼底滿是難以置信。
隱約間竟隱隱浮起一抹受傷與委屈:「你竟為了旁人這般凶我?」
「我與你素昧平生,不過受人所託,來助你一臂之力。」 謝瀾語氣清冷,態度疏離。
可那蛟卻聽不進去他的話。
他依舊執著地凝望著謝瀾,目光執拗又深沉:「你不必瞞我。你的眉眼形貌,與我記憶里的小謝一模一樣,我一刻也未曾忘懷。」
「如今你攜著我倆舊日結緣的信物尋來,又恰好知曉我渡劫走蛟的時日,怎還能說與我互不相識?」
他語聲幽幽,滿是落寞委屈,聽得一旁的塗山糯當場怔愣恍惚,心底竟然生起一些驚疑不定。
難道和這位蛟君有著宿世淵源的,根本不是師尊,而是瀾哥自己?
蛟君目光緊凝,步步追問:「你既說是受人所託,那不妨直說,究竟是何人託付於你?」
話音落下,他一瞬不瞬地盯著謝瀾,目光執拗而深沉。
塗山糯被這隻蛟帶了節奏,一時忘了是謝雲周囑託不讓泄露,眼神也不由轉頭望向謝瀾。
就連陸言的視線,也沉沉落在他身上,帶著幾分探究與隱然的凝重。
謝瀾喉間微滯,有心據實以告,卻礙於師父的威壓,到了嘴邊的話語,終究又生生咽了回去.
一時默然無言。
蛟君見狀,眼底瞬間掠過一絲瞭然,語氣染上幾分黯然:「你還在怨我,對不對?」
他神色漸漸落寞下去,語聲低低帶著愧意:「你怪我也是理所應當,當年,終究是我連累你被逐出家門。小謝,這些年來,我從未停下尋你的腳步,一心想當面與你致歉。可世人皆說,你早已離世,我……」
蛟君兀自沉浸在往昔舊事裡,絮絮低語訴說著過往。
謝瀾感受著身後陸言那道探究的目光,有苦難言。
他心裡暗自發愁,言哥一旦生氣起來最是難哄,他實在不想再領教一回。
心頭焦灼之下,謝瀾連忙凝神靜氣,暗中催動貼身玉佩。
他在心底連聲呼喚師父,盼著謝雲周現身解圍,化解這場莫名的舊緣糾葛。
可任憑他如何呼喚,玉佩那頭始終沉寂無聲,沒有半點回應。
謝瀾暗自腹誹:這般看來,可就怪不得我了。
分明是師父把他推出來撂在這坑裡。
眼下言哥已然心生誤會、暗自當真,他再藏著掖著只會更難收場。
何況解鈴還須繫鈴人,這般牽扯舊緣的糾葛,本就該由師父親自出面了結。
心念打定,他索性把心一橫,閉了閉眼,坦然直言,乾脆將師父全盤托出:「是我師父謝雲周,讓我來的。」
「雲周?他如今身在何處?」
聽到這個名字,黑衣男人頓時信了謝瀾所言,抬眼急切追問。
恰在此時,玉佩之內,忽然傳來師丈低沉的嗓音:「何事這般慌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