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真的是冥冥之中的緣分。
又或許是曾經八字合婚,立下的羈絆。
初見的剎那,謝雲周便一眼認出眼前人正是反覆出現在自己夢裡的身影。
那人目光穩穩落在他身上,嗓音平淡沉穩:「雲周,我來接你了。」
說話間,那人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厚重威嚴撲面而來。
無形的氣場裹著壓迫感漫開,令謝雲周心弦猛地一繃。
即便心底早有答案,謝雲周還是按捺心緒,出聲求證。
「炎冥。」
男人目光落在他身上,無意多做贅述,語氣冷淡。
「走吧。」
後來他終於知曉。
炎冥正是執掌幽冥的酆都大帝,玄門人尊稱北陰帝君。
這位帝君手握幽冥律法,執掌輪迴善惡審判,統轄地府萬千陰靈。
是萬鬼俯首、幽冥獨尊的鬼神之宗。
弄清對方身份的那一刻,素來性情淡漠的謝雲周,都不由得低低嗤笑一聲。
他們周家祖宗倒是厲害,配陰婚都能找到最高配置。
此刻,謝雲周獨自坐在炎冥特意為他安頓的殿宇之中,怔怔出神。
自打被對方帶回幽冥殿,炎冥便每日都例行前來探望。
可也僅僅是客套寒暄幾句便匆匆離去,二人再無多餘閒談與相處。
他從那雙深邃沉靜的眼眸里,尋不到半分溫存情意。
從前夢裡那些帶著濃烈占有欲的呢喃私語,恍然間如同一場虛幻泡影、黃粱舊夢。
謝雲周暗自揣測,許是炎冥本就厭煩這場源於人世算計、被家族強行捆綁的陰婚。
礙於早年定下的羈絆不便直接毀約,便特意辟出宮室安頓自己。
不動聲色、互不糾纏,已然是顧及情面、留足了分寸體面。
可偏偏,謝雲周卻在這一次次的探訪中,生出了不該有的心動。
許是被那道婚契牽引,又或是被炎冥身上那股沉斂的氣質所打動。
再或者——只是因為在這陌生而冰冷的冥界,他是唯一與自己有所牽連的人。
他說不清緣由,只是不知不覺間,目光在對方的身上停留得越來越久。
心緒也越來越差。
他到底還年輕,性子驕傲,敏感。
雖然眼下只是一介普通鬼魂。
可他在陽間也曾是名噪一時的天師,連皇帝都要禮讓三分的神算子。
又怎甘願像個深閨怨婦一般,日夜守在屋中,等待那人偶爾的探望?
念頭一起,便再難壓下。
他神情日漸冷淡,話也越來越少。
炎冥自然也察覺到了。
他看向謝雲周時,屢屢欲言又止。
目光中波光微動,卻又在轉瞬間斂去,覆上那層慣常的淡漠之色。
為君者,不喜形於色。
他這樣告訴自己。
執掌冥府上千年,從來沒有人教過他,該如何與自己的戀人相處。
更何況身居高位太久,早已習慣俯視眾生。
一時之間,又怎放得下姿態,低得下頭去哄人?
兩個擰巴的人,明明心裡都已動了情,卻誰也不肯先邁出那一步。
一個驕傲清冷,不願示弱。
一個深沉寡言,不懂低頭。
被那無形的枷鎖牢牢捆在原地,不進不退,不遠不近,就這麼僵持著。
直到這天。
奈何橋畔,忘川河水無聲流淌,彼岸花在霧氣中搖曳如血。
曾經名動一時的神算子謝雲周,此刻正盤腿坐在橋旁青石上。
他正蹙著眉對一枚玉佩低聲說著什麼。
仔細看去,他臉上已寫滿了不耐煩。
「我已經教過你兩回了,怎麼還記不住?」他語氣不輕,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
「再記不住,自己去領罰!」
「對不起,師父。我這次一定好好學。」
玉佩那頭傳來的聲音很好聽。
在面對謝雲周時,還多了幾分對師長特有的親昵與依戀。
此人,是謝家僅存的血脈傳人。
說起來,也算是謝雲周的後代子孫。
或許是天意使然。
那孩子瀕死之際,觸動了隨身佩戴的祖傳玉佩,竟陰差陽錯地與謝雲周取得了聯繫。
念在謝家血脈的份上,謝雲周終究還是出手相助。
他以謝家秘法保住了那孩子半縷生機,讓他得以重獲新生,在陽間繼續活下去。
自此,師徒二人相依為命。
雖隔陰陽兩界,卻成了彼此在這世間唯一的牽絆。
聽到自家徒弟那不以為是的態度,謝雲周冷哼一聲。
正要再訓。
目光卻忽然頓住了。
只見遠處山道盡頭,一個氣場格外強大的男人正緩步走來。
他周身威壓沉凝。
所過之處,陰差與鬼魂紛紛垂首讓道,不敢直視。
一身玄黑鎏金袍在幽冥霧氣中獵獵微動,襯得他愈發俊美而威嚴。
他身旁跟著一位氣質出眾的美人,正側頭與他說著什麼,眉眼間笑意盈盈。
男人神色輕鬆地點了點頭,唇角甚至微微揚起。
那女人便笑得更甜了,仿佛春風拂過枝頭,連周圍的陰冷都淡了幾分。
謝雲周垂眸,不知在想些什麼。
「師父?您生氣了嗎?」
玉佩那頭的聲音小心翼翼,帶上了幾分不安。
第一次見師父如此沉默,他有些擔心。
害怕師父真的生氣,不要他了。
「沒有。」謝雲周收回目光,淡淡開口。
「你再去好好複習今天的內容,明天我考你。我還有事,下了。」
說完便單方面切斷了通訊。
隨後利落起身,準備離開這奈何橋畔。
「且慢。」
身後傳來一道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
不急不緩,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氣勢。
謝雲周腳步微頓,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波動。
卻在轉頭的瞬間盡數斂去,面上恢復了一貫的清冷疏離。
他微微俯身,姿態恭敬而克制:「不知帝君喚我,有何事?」
「你……」
話剛出口,對方又不自覺地輕咳一聲。
像是在掩飾什麼。
隨後才緩聲問道:「在這裡,還習慣嗎?」
「還好,多謝帝君關心。」
謝雲周淡淡道謝,語氣客氣而疏離,聽不出半分情緒。
那男子眼神里掠過一絲極淡的挫敗。
像是想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開口,只是沉默地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