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曦微嘴角抽了抽。
這姑娘是真呆啊。
是看多了不要和陌生人說話這部劇嗎，她搭個訕，咋這麼費勁。
當初試戲時，搭訕藝菲，藝菲直接大大方方坐她身邊，和她聊上幾句。
在橫店酒吧，第一次見蜜姐，沒聊幾句，就和蜜姐喝上了，胸都被她抓了好幾把。
張晗韻倒好，半天憋不出一個屁。
「你在讀書嗎？」田曦微問了句。
「嗯，是的，今年中考。」張晗韻抿了抿嘴：「謝謝。」
張晗韻這會兒還是初中生啊？田曦微忽然理解了。
這年頭的初中生，確實挺拘謹的，身邊又沒家長陪著，難免畏手畏腳，哪和後世的初中生似的，懂的知識，比大學生都多。
「我也喜歡看《海豚灣戀人》。」田曦微換了個話題。
聽見海豚灣戀人這個劇名，來了興趣，話多起來：「是啊，你聽出啦？我練的這首歌，就是海豚灣戀人的片尾曲，遺失的美好，張紹涵唱的，我特別喜歡這首歌。」
稍微聊了聊這部劇的劇情，張晗韻才放鬆一些。
總算沒一開始那麼拘謹。
肩膀放鬆下來，扭頭向對方看去。
看見對方衣服上有號碼牌，寫著名字，田曦微。
是和她同一組的選手，一雙大眼睛，笑起來有梨渦。
髮型很特別，平劉海，但是蓬蓬鬆，不像她是打薄的斜劉海，貼在頭皮上，張晗韻問了句：「你這是什麼髮型，很時尚的樣子。」
很時尚嗎，後世女生基本都這樣……田曦微笑道：「就是空氣劉海。」
「空氣劉海？」
張晗韻頭一回聽見這個詞：「很貴吧肯定。」
「貴啥子貴，過年在我廣西老家那邊屋裡自己弄的，能管很久，回頭我教你弄，你要是搞理髮店整這個造型，他們絕對狠狠敲你竹槓，狠狠宰你！」田曦微飆了句霧都腔調。
聞言。
張晗韻連連點頭。
她要是打扮得更好看點，上電視，也更有底氣：「你是廣西人？咋會說我們川省的話。」
「我朋友教我的，正好來他家這邊玩，廣西那邊沒賽區，這邊有，我順便就來報個名，碰碰運氣，我等下唱的這首歌，就是我朋友教我唱的，我唱歌很一般的。」田曦微笑道。
「我才不信，你長得就很甜美，唱歌一定很好聽。」
「就是嘛，我朋友還老是說我唱歌跑調，我明明就不跑調的。」
邊說著，田曦微把剛剛張晗韻練習的那首歌，唱起來：「我始終帶著你愛的微笑，一路上尋找我遺失的美好。」
才剛唱幾個字。
張晗韻臉上的笑僵了僵。
田曦微唱得的調子沒跑，歌詞也對，可唱腔平平無奇，沒有半點技巧可言。
氣息虛浮不穩，沒有層次感。
勉強能聽，不刺耳，也就比五音不全好上一點點，距離專業好聽的水準差了很遠……至少，比不上她。
張晗韻同時鬆一口氣。
聽田曦微這麼唱一遍，她都沒那麼緊張了。
「我唱得咋樣？」田曦微問了句。
「很棒！姐姐。」張晗韻笑道。
沒有多閒聊。
又有一組選手進去了，下一組，就到她們。
張晗韻繼續低聲淺唱練習。
田曦微翹著二郎腿，給方博文發簡訊：[「文狗，我跟你講，張晗韻是真害羞啊，她絕對有社恐，我剛開始和她說話，她都不敢抬頭看我。」]
收到方博文的回覆：[「你以為誰都是你啊，看見美女就興奮，跟有社交牛逼症似的，張晗韻還在讀初中吧，別嚇到人家。」]
[「我有那麼可怕嘛，我又沒對她動手動腳的。」]
[「別影響人家，和之前說好的，一定要把那首歌，唱給蒙牛調研組的人聽。」]
田曦微打字：[「我辦事，你就鬧心吧。」]
發現打錯字，她重新編輯：[「我辦事，你就放心吧。」]
方博文本想在天府廣場東側，那家天府賓館開個房。
三星級老牌國營賓館，視野好，三樓以上，都能看到超女海選現場。
沒想到，全被選手家長定滿了。
索性就到西北側那邊的蜀都大廈賓館住下。
十幾層的高樓，落地窗房外，能俯視整個天府廣場，視野比天府賓館更廣。
價格也更貴。
家長訂房的不多。
蒙牛調研組，以及超女海選節目組的，住的都是這一家。
方博文打開房間裡配備的彩電，調到成都本地頻道，裡面正在直播超女海選情況。
五音不全的。
跟不上節奏的，唱得像鬼畜的。
忘詞的。
被評委犀利的話，說得流淚的。
還有進了試唱間，一被鏡頭拍到，就緊張得自我介紹都說不全的。
方博文倒是不擔心田曦微會緊張，畢竟在神鵰劇組，都不知道被鏡頭拍個過多少回了。
對執行導演說打就打，對現場副導說罵就罵，藝菲落水那場戲，也就是曦微不在九寨溝片場，否則方博文估計，曦微跳水救人的速度，他追都追不上。
然後肯定會搶著給劉藝菲做人工呼吸。
但方博文懸著的心，還是放不下。
再次看一眼，田曦微最後給他發的那條簡訊。
我辦事，你就放心吧。
這話，曦微沒少和他說，通常後面還會跟著一句：「說白了，這事交給我，你就沒想辦成。」
有種不祥的預感。
每次都和曦微商量得好好的，曦微哪次按計劃來了？總會鬧出點亂子。
方博文打字：[「曦微，認真點。」]
田曦微回覆：[「我很認真啊，撩妹撩得特別爽，張晗韻的聯繫方式，我加上了，養成系的妹妹，不和你聊，催號員叫我們這一組，馬上要進去唱，酒店開好了吧，電視上能看見我吧現在，我要上戰場了，叫我田大將軍。」]
[「加油啊，大田將軍。」]
[「你腦殼有包吧，方博文，把我叫成日本人了，是田大將軍！」]
場內播報聲落下，同組被叫到號的選手紛紛起身。
張晗韻跟在田曦微身側，剛走出兩步，就抬頭瞄一眼架在通道旁的直播攝像機。
鏡頭正對著入場的選手。
從沒上過電視。
就連在被老師點名上台寫黑板上的作業都緊張。
一走過去，就看見攝像機鏡頭，審視著自己。
張晗韻心跳加速，砰砰地撞著胸腔，腳下慢了下來，垂著頭。
有著未曾見過世面的拘謹。
田曦微掃視一圈跟著過來排隊的選手。
發現這年頭的選秀，沒有包裝，沒有劇本。
全是普通人滾燙的熱愛。
人人都有追逐夢想的資格。
不必樣樣完美，普通人也能奔赴熱愛。
這一點倒是和後世區別很大，後世的選秀，隔絕普通人，一堆天龍人，哪能看到這些樸素的姑娘。
田曦微察覺到了張晗韻的不對勁，停下腳步側頭看向她，輕聲問道：「緊張啊？」
「嗯……」
張晗韻輕輕點頭。
田曦微微微俯身，貼著她的耳朵湊近，才勉強聽清她的話……張晗韻接著說：「我家德陽那邊的親戚肯定都在看電視，看直播……我怕我唱不好，回去被笑話，也怕被同學看見。」
「我也一樣，老家我阿爸阿媽，肯定在看，搞不好村長也在看，你城裡的吧？我農村的，要是丟人，真的就全村都知道了。」
田曦微頓了頓。
心裡明白。
不止廣西老家的阿媽阿爸在看。
方博文，肯定在天府廣場附近的酒店裡看。
還有田小微，這會兒，肯定在江區鹽市口，老家屬院小區的小姨家，和媽媽，還有其他拜年的親戚一起，都守在電視機前。
畢竟她和田小微說了，她這個成都賽區的海選，是會在電視上直播的。
田小微，就是小時候的她，太了解了，哪怕挨打，也要看。
田曦微笑道：「被笑話就被笑話唄，他們再笑話，能像我們一樣，有在電視上面露臉的機會嗎，對吧，反正我臉皮厚，我不怕。」
她接著說：「我說句矯情點的話，我們都是年輕人，羞澀無需偽裝，膽怯無傷大雅。」
「說的也是。」
張晗韻縮了縮腦袋，點頭。
只覺得，身旁的曦微姐，臉皮厚得坦坦蕩蕩。
田曦微接著說：「就算失敗，啥也不虧，可萬一成功了呢？」
話音落下，她大大方方抬手摟上張晗韻的肩膀，手臂順勢下滑，穩穩攬住了她纖細的腰肢。
「要丟人，也是我們一起丟人，有啥好怕的？反正等會兒我先上場，我先去給你探探路。」
說完，她鬆開腰間的手，碰了碰張晗韻的手心：「牽我的手，要是還緊張，就使勁捏我手心，我不怕疼，儘管捏。」
聞言。
一直緊繃忐忑的張晗韻心頭一暖。
眼底有羞澀，以及，最乾淨的自尊，與忐忑。
輸贏似乎也沒那麼不重要。
敢上場就是萬丈光芒。
她握住了田曦微的手掌。
指尖微微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心。
「你用力點啊，張晗韻，沒吃飯啊，捏得我痒痒的。」田曦微說了聲。
張晗韻笑道：「我不緊張了，用力幹啥，捏疼你咋辦。」
說完。
她另一隻手，試探著環住了田曦微的胳膊。
察覺到曦微沒有半點排斥，她收緊力道，抱牢曦微的手臂。
身邊這個剛認識沒多久的姐姐，比她高出半個頭，性格鮮活開朗，大大咧咧，明明自己唱功並不出眾，卻底氣十足。
還一直耐心安慰，給她加油打氣。
裡邊試唱的選手，一個個出來，張晗韻聽見催號員，喊到田曦微的名字，她捏了捏田曦微的手心：「曦微姐！」
「嗯？」
「加油啊！！！要成功啊！」
加油，要成功啊……似曾相識的話。
去年橫店，和方博文試鏡那會兒，她先被選角助理叫進去，方博文就是這麼對她說的。
這會兒，成了超女成都賽區的海選現場。
她也不再是那個，面對評委，以及鏡頭，會心態不穩，發揮失常的姑娘了。
「我啷個可能失敗噻。」
田曦微拍了拍張晗韻的手背，說出那時候，對方博文說的話：「等我成功了，就出來接你進去，放心。」
深吸一口氣。
田曦微邁步走向試唱間。
「曦微姐，加油啊！」張晗韻望著試唱間，發覺田曦微已經進入到直播鏡頭裡，悄悄說道。
記得曦微姐說過，她要唱的這首歌，是一個叫方博文的朋友，教她唱的。
但願，那個叫方博文的，別不靠譜。
……
曦微廣西老家，陽朔，夏塘村。
阿媽坐在電視機前：「妹崽上電視了！」
「真的是妹崽喔！」
原本在院子裡幹活，被阿媽喊來的阿爸，看得愣神：「為啥是四川頻道，不是說那個走近科學，是在央視播出嗎？」
「這不是走近科學，是唱歌的節目，不一樣的。」
「上兩個電視台啊。」
阿爸老老實實坐在沙發上。
稍微看了幾分鐘，就明白這是檔比賽，緊張得他理了理衣裳：「妹崽，肯定可以。」
屏幕里的妹崽在發光，屏幕外的家人滿心榮光。
……
成都，江區鹽市口，老家屬院小區。
遙控器被田小微抓在手裡。
顧不上尊不尊敬長輩了，誰和她搶，她就咬誰，因為要保證，能看見曦微姐姐的完整畫面。
正在直播成都超女海選，試唱間的畫面。
「媽，曦微姐姐出來了！！！」
田曦微盯著電視，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見老媽還在打麻將，她接著喊：「老婆子！曦微姐姐！」
一聲老婆子，喊得老媽瞪過來：「你叫老子啥子？」
「曦微姐姐，電視上，直播到她了，馬上就要唱歌了！」田小微接著嚷嚷。
聞言。
老媽回過神。
曦微姐姐……就是那個叫田曦微的姑娘。
她女兒一個人跑出去，出小區遇到田曦微，被田曦微幫著教育一頓。
是個好女孩。
主要是，這個名字，真的是巧，女兒再長大一些，就想給女兒換成這個名字來著，沒想到，還真有姑娘叫這名字。
「真能在電視上看見啊，還真的是直播啊。」老媽把麻將牌蓋上，起身過來看。
順便和小姨家的親戚，介紹田曦微。
知道就是這姑娘，護著田小微，否則田曦微搞不好就被人販子抓了，紛紛來了興趣。
麻將不打了，龍門陣也不擺了，紛紛擠到客廳，看著電視，津津樂道。
「就是這個女娃子？」
「也姓田，長得挺標緻啊，眼睛大。」
「有點眼熟……」小姨衝著老媽看了看：「覺不覺得，跟你長得很像哦。」
長輩們剛聊開。
田曦微嚷嚷一嗓子：「吵死了，安安靜靜聽曦微姐姐唱歌不行啊！！我們一年級上課都沒你們這麼吵！」
嗷一嗓子。
安靜了。
畢竟是別人家的孩子，懶得多管閒事，也知道小微老媽脾氣暴躁，長輩們等著小微被老媽怒罵。
可老媽這一次，沒搭理小微。
只是坐在沙發上，有些愣神的，看著電視裡，夾上麥克風的田曦微。
確實是，相似的眉眼與名字。
尤其是那雙大眼睛。
幫自己找回女兒，和自己年輕時長得很像，名字和自己未來要給女兒換的名字一樣……光是這三點，哪怕沒見過，老媽這一刻，就是想田曦微贏！
「曦微姐姐，會唱什麼歌，有和你說過嗎？」老媽問田小微。
「沒說。」
田小微搖頭：「說了，我也聽不懂啊，你們大人喜歡聽的歌，我聽不懂，我喜歡聽的歌，你們大人又覺得幼稚……」
「好好好，別說了，認真看！」老媽打斷道。
……
三個評委，坐在長桌後。
桌上放著打分表，簽字筆，水杯和海選評審規章手冊。
田曦微夾好麥克，聽見居中的評委岑林偉說：「介紹一下你自己。」
「老師們好，我叫田曦微，今年18歲，來自廣西夏塘村。」田曦微鞠了個躬說道。
「廣西的，為啥跑到我們成都來參賽？」楊陽問道。
「廣西那邊沒有賽區啊。」
田曦微頓了頓，換成霧都腔調：「我剛好跟我朋友來四川耍，而且我朋友教我的霧都話，我全程都能說霧都話，一點問題都沒得……」
話音落下。
評委聽得一陣笑。
蒙牛調研組的三人，注意到這邊的情況，看過來，對田曦微有印象，之前和他們說過，會唱兩首歌，其中一首，就是和蒙牛酸酸乳有關的。
稍微聊幾句，羅子君說道：「先不聊了，田曦微，你要唱的歌曲是？」
田曦微知道，這會兒，田小微肯定在看直播。
命運兜兜轉轉，總算讓她與另一個自己相遇。
誰不讓小微看，小微就和誰拼命，她小時候，就是這樣的，認定的事，誰勸都不好使。
她抬眸看向直播鏡頭，深吸一口氣，沉穩心緒。
不論如何，都要發揮好。
因為知道，曾經歲月里的自己，正隔著熒幕，與她互相凝望。
這首歌，就是唱給小時候的自己的，田曦微應道：「《快樂的撲滿》。」
陌生的歌名。
試唱間安靜兩秒。
岑林偉問了句：「原創的歌曲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