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苦也,今日我李應要命喪於此!
杜興急匆匆的來到李應身旁,側身湊到李應耳邊,壓低聲音,語速飛快:「大官人,梁山人馬來了,堵住了大路,如今正在和祝家莊的人對峙。」
他正在陪石秀等人吃飯,就得到了這個消息。
方才席間還推杯換盞,笑語喧譁,他一邊勸酒一邊留意著莊外的動靜。
忽然一個心腹莊客從側門溜進來,附耳說了幾句,他手裡的酒杯頓了一下,面上卻不露聲色,找了個藉口起身離席,到門外反覆核實了兩次,確認無誤之後,才敢向李應稟告。
李應正在主位上陪石秀說話,手裡的筷子夾著一塊醬牛肉,還沒送到嘴邊,聽到杜興的話,筷子懸在半空中頓了片刻,又慢慢放回碟子裡。
他的面色不變,目光卻沉了下去。
「這麼快?多少人馬?」李應低聲問道,聲音壓得很低,只有身旁的杜興能聽見。
他的語氣還算平穩,可那微微攥緊的拳頭出賣了他,哪怕他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但真當聽到消息的時候,心裡頭還是難免有些發沉。
「目前約有三百騎兵。」杜興直接說道,聲音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凝重。
他得知這個消息之後,心情也頗為複雜。
站在李家莊的立場上,他不希望祝家莊出事,可祝家莊那些人的做派,又實在讓他看不慣。
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這祝家得罪了梁山,還拉上整個獨龍崗一起墊背,簡直是拉著鄰居陪葬。
結果只有兩個。
要麼梁山知難而退,或者被祝家打敗擒獲,解送官府。
要麼祝家被梁山所滅。
這兩種結果,杜興都不太願意看到。
但從心底里,他更不希望出現第二種,因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李家再和祝家不對付,也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
祝家莊要是倒了,獨龍崗的平衡就被打破了,下一個倒霉的,說不定就是李家莊。
李應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了一下,又緩緩吐出,像是要把心裡的焦躁和不安一併吐出去。
他轉過身,對著石秀等人拱手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歉意,幾分無奈:「諸位,實在抱歉,梁山賊寇堵住了獨龍崗,諸位恐怕出不去了。」
石秀正端著酒杯,聽到這話,手裡的杯子微微一傾,酒液晃了晃,卻沒有灑出來。他偷偷看了一眼張山,目光飛快地掃過去,又收回來,在等一個信號。
張山坐在石秀旁邊,他面上不露聲色,端著茶盞慢慢地呷了一口,仿佛李應說的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他的耳朵豎著,目光不動聲色地在廳堂里掃了一圈,把門窗的位置、守衛的人數、
李應身旁站著的幾個親隨都看了個清楚。
然後,他微微頷首。
石秀得了信號,臉上的客套笑容瞬間收了起來,換上了一副怒容。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面上的碗碟跳了起來,湯汁濺了一桌,大聲說道:「李莊主,莫不是你要強留我等,白白吃下我等這些馬匹?」
話音剛落,張山率先站了起來。
椅子往後一推,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像是拉開了什麼序幕。
嘩啦啦王進、焦挺、郁保四等人紛紛站了起來。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片刺耳的聲響,幾個人同時起身,動作整齊,像是一支訓練有素的隊伍聽到了號令。
目光齊齊地鎖住了李應。
郁保四那碩大的個子,往那兒一站,腦袋幾乎要頂到房頂的橫樑。
他的身形如同一座肉山,膀大腰圓,虎背熊腰,站在房間裡,連光線都暗了幾分,壓迫力十足。
他瓮聲瓮氣地開口,聲音像從缸底傳出來的:「我乃郁保四,江湖人稱險道神。」
他頓了頓,目光從李應臉上掃到杜興臉上,又從杜興掃回李應,一字一頓地說:「你們去打聽打聽,我販馬多年,還未被人強吃過!」
杜興常年在外奔波打聽消息,料理莊務,三教九流的人都打過交道,「險道神」郁保四的名聲,他自然是聽過的。
那可不是個好惹的主,販馬為生,手底下養著一幫亡命之徒,專走邊路,連官府都不放在眼裡。
他臉色微變,連忙擺手,聲音都軟了幾分:「原來這些馬是郁兄弟的,我等萬萬沒有這些心思。」
他轉身朝身後的莊客喊了一聲:「來人啊,把銀兩取出來!」
大手一揮,立馬就要把剩餘的銀兩給郁保四遞過去,動作快得像是在救火。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喧囂,腳步聲雜沓,還有莊客攔阻的聲音:「你們不能進去,大官人在宴客。」
緊接著是一個陌生的嗓門,大叫道:「祝朝奉有令,誰敢阻攔?」
原來是祝家莊派人來了。
張山見狀,本來想立刻動手的念頭稍微緩了緩。
他微微側頭,低聲對身旁的石秀說了一句,聲音極輕,只有身邊的人能聽見:「再等一等。」
石秀和郁保四聞言,沒有立刻暴起傷人。
他們依然站著,像幾尊門神似的圍在張山身側。
不過現在他們已經包圍住了李應,石秀守在廳堂的左側通道,郁保四堵住了右側,王進站在張山身前半步的位置,焦挺則不動聲色地挪到了李應的側後方。
幾個人形成了一個合圍之勢,把李應圍在中間。
李應就是瓮中之鱉,跑是跑不掉的。
「李莊主,祝朝奉請您派出一支兵馬,前往迎敵。」祝家莊來人大步走進廳堂,聲音洪亮,態度倨傲。
李應神色不變,目光淡淡地掃了那人一眼,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不緊不慢地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才緩緩說道:「區區梁山賊寇而已,對祝家莊而言,何足掛齒,哪裡需要我等相助。」
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可那話里的意思,分明是拒絕了。
來人神色一變,臉上的倨傲僵住了,嘴角抽了抽,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是拱了拱手,轉身就走。
真是的,祝彪得罪了李家莊,不願前來,派自己前來,可不就是受辱的。
他心裡頭罵罵咧咧,面上卻不敢發作,大步流星地出了廳堂,連頭都沒回。
李應眯著雙眼,靜靜地看著祝家的人離去,目光像兩潭深水,看不出喜怒。
他的心情並沒有因為那人的離去而心情好轉。
祝朝奉的陽謀,他看得清清楚楚,派欒廷玉來遊說,又派莊客來催兵,明里暗裡都在逼他李家莊出兵。
他不出兵,日後祝家莊打贏了,會說李家莊袖手旁觀,不顧盟約;
他出兵,那就是替祝家莊賣命,折損的是自己的人馬。
面對祝朝奉的陽謀,他苦苦思索了幾天,發現最好的辦法,就是閉門不出。
任由梁山和祝家打個你死我活,他李家莊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兩不相幫。
這是他反覆權衡之後,唯一能走的路。
唯一的辦法,只能期望梁山打破祝家之後,不願意再損耗兵力來攻打自己。
不然,他真的沒有太好的辦法。
祝家莊有欒廷玉坐鎮,有三子領兵,有高牆深壕,梁山未必能打得下來。
就算打下來了,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到時候梁山還有多少力氣來打李家莊?
李應在賭,賭梁山不會攻李家莊。
「緊閉城門,任何人不得出入!」李應站起身來,提高聲音吩咐道。
他的聲音在廳堂里迴蕩,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管他欒廷玉是不是引著梁山人馬來,他就是不開門。
不管如何,他相信梁山的人馬肯定會先攻打祝家莊,祝家莊勢大,是獨龍崗上最強的勢力,梁山要想在獨龍崗立足,必須先啃下祝家莊這塊硬骨頭。
他李家莊,暫時是安全的。
張山聽到這話,心裡已經判斷出來李應的應對方法了。
那就是以不變應萬變。
不摻和,不插手,兩不相幫,坐山觀虎鬥。
這李應,果然是個聰明人。
換作一般人,早就被祝朝奉牽著鼻子走了,哪裡能穩得住?
張山緩緩從人群中間走了出來。
他走得不快,步子穩穩噹噹。
石秀、郁保四、王進、朱武、焦挺等人紛紛向兩側退開,讓出一條路來,然後齊刷刷地站立兩旁,如同一排儀仗。
幾個人高矮胖瘦各不同,但站在一起,那股子氣勢,壓得廳堂里的空氣都凝了幾分。
「關門,任何人不得進入。」張山低聲說道,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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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秀聞言,立刻領著幾個人快步走到廳堂門口,把兩扇厚重的木門合攏,門門插上,又搬了一張條凳頂在門後。
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眾人就這麼被圍在了宴會廳里。
李應神色未變,他發覺事情有些不對了。
方才還賓主盡歡的酒席,轉眼間就變了味道。
他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郁保四,又看了一眼堵在窗邊的王進,再看了一眼站在自己側後方的焦挺,這些人站的位置,恰好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杜興還沒反應過來,連忙上前兩步,對著石秀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焦急:「石秀兄弟,銀兩已經交給你們,還有何不滿?如今是梁山賊寇來勢洶洶,還請稍等些時日。」
他還以為石秀等人是因為被困在獨龍崗、擔心貨物安全而發怒,根本沒有往別處想。
石秀站在門口,雙手抱在胸前,面無表情,不再說話。
張山已經站出來了,那麼接下來就是張山主導。
石秀只是執行命令的人,他不需要多嘴。
張山笑著來到最前面,腳步輕快,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散步。
他看著李應,目光裡帶著幾分玩味,幾分真誠。
他站定在李應面前三五步遠的地方,拱了拱手,語氣溫和:「李莊主會不會報官?」
李應喉嚨聳動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眼睛死死地盯著張山,像是要從他臉上看出什麼端倪來。
他的腦子轉得飛快,可臉上依舊維持著鎮定,勉強笑了笑:「不會,諸位好漢給我帶來如此好馬,日後我還想和諸位好漢常來常往呢。」
張山輕輕搖頭,笑容不變:「我不信,萬一梁山和祝家打上幾個月,我們幾個月也走不了?萬一官府過來,順便把我們抓去?」
他的話說得不緊不慢,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敲在李應的心口上。
李應這時候已經坐不住了,他站起身來,椅子往後一退,發出一聲刺耳的響動。
他雙手抱拳,腰微微彎了彎,語氣裡帶著幾分急促,幾分懇切:「諸位要是執意要走,我願意護送諸位出去。」
杜興這時候也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他的目光在廳堂里掃了一圈,石秀站在門口,背靠著門板,雙手抱胸;
郁保四堵在窗戶前,巨大的身形把窗外的光線遮去了大半;
王進站在張山身旁;
焦挺不知什麼時候挪到了李應的側後方,離他不過四五步遠。
這站位,分明是包圍。
本來是石秀為主的事情,他居然變成了守門的。
這轉變也太快了,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在我李家莊撒野!」杜興說翻臉就翻臉,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本來就有些歪斜的臉變得更加猙獰。
他上前一步,擋在李應前面,用手指著張山,厲聲喝道。
他只認李應一個人。
李應對他有知遇之恩,救命之恩,他這條命就是李應的。
誰要是對李應不利,他杜興第一個不答應。
並且,石秀等人還是自己引薦來的,真要出了事,他也跑不了,不管是被李應怪罪,還是被祝家莊問責,他都是第一個背鍋的。
話音還未落地,焦挺一個大步上前,動作快如閃電。
他伸手抓住杜興指著張山的那隻手,五指如鐵鉗,死死扣住杜興的手腕。
與此同時,右腳順勢前踏,插進杜興的兩腿之間,腰胯一沉,猛地一擰。
噗通一聲。
杜興應聲而倒,後背重重地砸在青磚地面上。
緊接著焦挺沉腰坐馬,膝蓋壓住杜興的後腰,把杜興的雙手反剪到背後,用力一絞。
杜興頓時動彈不得,臉貼著冰冷的地磚,齜牙咧嘴,嘴裡發出低沉的悶哼,卻怎麼也掙不脫。
焦挺的力氣太大了,像一座山壓在他身上。
李義臉色大變,脫口而出:「爾等何人!」
他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驚怒,也帶著幾分不可置信。
他李應在這獨龍崗上經營多年,什麼人沒見過,什麼場面沒經歷過?
可今日,居然在自己的莊子裡,被人反客為主,被人圍了。
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張山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得意,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淡淡的、瞭然於心的平靜:「李莊主不是已經猜出來了嗎?」
李應的瞳孔猛地一縮。
果真是梁山賊寇!
居然打主意打到了我這裡,找死!
到了這時候,他已經反應過來,自己被人做局了。
什麼販馬,什麼石秀,什麼郁保四,全都是梁山的人。
這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圈套,專門套他李應的圈套。
不然,哪裡有什麼好馬給他?
這世上哪有那麼巧的事,他正需要馬,就有人送馬上門?
他李應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居然被幾匹好馬迷了眼。
李應決定擒賊先擒王。
他江湖人稱撲天雕,一身武藝不是白給的。
那怕現在飲了酒,手邊沒有兵器,他也相信,自己幾招就能擒住這領頭之人。
只要拿住了這個自稱張山的傢伙,這些人群龍無首,就是一群烏合之眾。
到時候,攻守轉換,誰圍誰還不一定呢。
他深吸一口氣,沉肩墜肘,雙腿微屈,猛地跨步上前。
雙手直撲張山而去,五指張開,像鷹爪一樣,一左一右,目標是張山的雙肩和衣領。
這一招又快又狠,帶著風聲,是他平日裡壓箱底的本事。
張山臉上笑意不減,腳下微動,身子微微後仰,重心後移,雙手已經擺出了摔跤的起手式。
他跟著焦挺練了那麼久,正要使出摔跤絕技,把李應放倒在地。
只見身邊閃出幾道人影。
王進速度最快,他離李應最近,反應也最敏銳。
李應剛一動,他也動了,後發而先至,整個人像一陣風似的攔在張山面前,左手護胸,右手握拳,一拳直奔李應的面門。
朱武則繞到李應身後,雙手虛按,封住了李應的退路。
他的動作不如王進快,但時機拿捏得極准,正好卡在李應無法轉身的空當上。
郁保四速度最慢,但仗著身高臂長,手臂從上方壓下來,像兩根粗大的鐵棍,封住了李應的頭頂。
他身子微微前傾,兩隻蒲扇大的手掌張開,如同泰山壓頂,氣勢駭人。
三面夾擊,上下齊攻。
李應臉色大變,他沒想到這些人身手如此敏捷,反應如此之快。
從他出手到三人合圍,不過眨眼的工夫,配合得天衣無縫,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果然是早有準備。
不過,他仍然不懼。
他李應是什麼人?
撲天雕的名號不是白叫的。
面對包圍,他居然不退,反而欺身上前,左手化掌為拳,迎向王進的拳頭,右手仍舊去抓張山。
他賭的就是,只要抓到張山,這些人就不敢動他。
王進知道張山如今武藝高強,尋常三五人近不了身,但他仍然不會讓張山以身犯險。
他是梁山的教頭,保護寨主是他的本分。
一招太祖沖拳,拳風凜冽,打向李應的胸口。
這一拳樸實無華,沒有任何花哨,可那拳頭上帶著的勁風,吹得人臉上生疼。
李應伸出雙手,右手迎向王進的拳頭,想要一把撥開,左手還要去抓張山,手指已經探到了張山的衣襟邊緣。
王進冷哼一聲,自己居然被人小覷了。
他李應以為他是誰?
一隻手就想擋住自己的拳頭?
他肩膀猛地一晃,在身體已經前沖停住的情況下,生生又向前送了半步。
這半步,看起來微不足道,卻是王進浸淫拳法數十年練出來的真功夫。
力道在極短的距離內爆發出來。
李應臉色大變。
他右拳本意是想撥開王進的拳頭,以柔克剛,借力打力。
哪知道王進的力度如此之大,技巧混若天成,那一拳打在他手掌上,震得他整條手臂發麻。
更可怕的是,王進借著李應撥動的力量,順勢一帶一扯,把他的身子拽得往前一傾,重心一下子就丟了。
緊接著,他又感到背後一陣拳風襲來,是朱武的拳頭,不重,但位置刁鑽,正打在他腰眼的軟肋上。
還有頭頂那兩隻巨大的手掌也迎面壓了下來,郁保四的五根手指像鐵鉤子似的,扣向他的天靈蓋。
三股力量同時襲來,上中下三路全被封死。
苦也,今日我李應要命喪於此!
李應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