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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意料之中

2026-10-11 00:21:47 作者: 三和棄徒

  扈成跑出獨龍崗之後,調轉馬身,遠遠地看向獨龍崗。

  那片他從小長大的土地,此刻卻令他膽寒,灰撲撲的一片,像是蒙了一層紗。

  寨牆、房屋、樹木,全都縮成了模糊的輪廓,看不真切。

  他騎在馬上,保持著回望的姿勢,一動不動。

  神色中,有疑惑,有凝重。

  還有迷茫。

  祝家莊沒了,梁山走了,官府來了。

  一樁接一樁的事,像潮水一樣涌過來,他還沒來及喘口氣,就被卷了進去。

  父親和小妹還在。

  父親年紀大了,腿腳不利索,不知道能不能承受住這次折騰。

  小妹,不提也罷。

  扈成有些後悔,自己是不是有些太寵她了。

  從小她要什麼就給什麼,想練武就給她請師父,想騎馬就給她買好馬,由著她的性子來。

  結果慣出了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脾氣,不諳世事也就罷了,

  居然還如此愚蠢!

  哎。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風從獨龍崗那邊吹過來,帶著田野里乾草的氣味和炊煙的焦味。

  他一個人站在路旁,面前有三條岔路,可每一條都看不清楚盡頭。

  要是只有自己孤身一人,他說不會去邊軍搏一搏,去跟遼人、西夏廝殺,死也死個痛快。

  或者去落草為寇,找個山頭紮下來,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總好過被人算計來算計去。

  這世道,他已經看透了。

  官府不敢惹梁山,梁山打祝家莊的時候官府連屁都不敢放一個,等梁山走了,官府倒是來勁了。

  

  只敢欺負他們這些人沒有深厚背景的,一個罪名扣下來,連辯解的機會都不給。

  扈家莊能存在至今,也不是完全沒有根基的。

  他祖父那一輩也風光過,跟州府的官員有過往來,不然也不會有如此家業。

  可那都是幾十年前的老黃曆了,人走茶涼,樹倒猢猻散。

  隨著時間的流逝,哪有長久存在的家族。

  現在他要去哪裡?

  回去吧,自投羅網。

  不回去,父親和小妹怎麼辦?

  一個人跑,容易;

  帶著一家老小跑,難。

  扈成騎在馬上,手裡的韁繩緊了又松,鬆了又緊,手心全是汗。

  「扈莊主?」

  就在這時,耳邊傳來一道聲音,又輕又低,像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扈成嚇陡然驚醒,一手緊握長槍,四下里猛地轉頭,目光警惕而急促:「誰?是誰?」

  他方才明明看過四周,空曠的原野上除了他再沒有第二個人,連個鬼影都沒有,這才敢在這地方停留。

  可那聲音分明就在耳邊,近像貼著耳朵說的。

  「我,扈莊主貴人多忘事。」

  那道聲音再次響起,帶著幾分嬉笑,幾分從容。

  扈成猛然抬頭,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去,

  這才發現,十幾米高的大樹上,濃密的枝葉之間,居然蹲著一個人。

  那人身形瘦削,像只猴子似的蜷在樹杈上,一手扶著樹幹,一手搭在膝蓋上,正低頭看著他。

  看不清他的臉,但那身形、那姿態,還有那股子吊兒郎當的勁兒,格外熟悉。

  「你是,你是梁山的人?」扈成不敢置信地說道,眼睛瞪老大,「為何你們還沒走?」

  他以為梁山大軍早就撤乾乾淨淨了,祝家莊的寨牆上連面旗幟都沒留下,怎麼還有人留在這裡?

  「在下時遷。」那人從樹上一躍而下,落地無聲,腳尖點地,像一片落葉,「扈莊主莫要驚慌,我留下來,只為了打探官府的動靜。」

  他拍了拍手上的樹皮碎屑,走到扈成馬前,臉上帶著一絲笑,目光卻很是清明。

  扈成有些驚訝,他是真的沒有想到,區區一個梁山賊寇,居然會想到留下人來偵查官府動向。


  他以為賊寇就是打完了就走,搶完了就跑,哪有心思管後面的爛攤子?

  可梁山偏偏不是這樣。

  相反,官府好像並沒有什麼作為,

  不,官府反而趁火打劫,來比誰都快。

  「我剛才看到一隊疑是官府的人進去了,」時遷指了指獨龍崗的方向,湊近了幾步,

  「他們進去做什麼,還請扈莊主告知?」

  他正準備進村打探,現在遇到熟人了,反倒省了事。

  有現成的人問,何必自己摸黑進去冒險?

  扈成慘笑一聲,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嘴角咧了咧,又收回去,聲音又干又澀:

  「做什麼?抄家。董平那廝給我們按了通賊的罪名,想要謀奪我家和李家莊的財產。」

  他說這話的時候,拳頭攥咯吱響,指甲掐進了掌心。

  「果然不出寨主所料。」時遷一驚,聲音壓更低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扈成聽。

  這話只有他們兩人,扈成如何聽不到?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急切地盯著時遷:「寨主怎麼說?」

  「我家寨主不願謀害你們。」時遷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但臨走的時候也說了,就算梁山放過你們,官府大概率也不會放過,定會前來安插罪名,謀奪財富。」

  他說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掂量每一個字的分量。

  這也沒什麼不好說的,當初寨主好像還提醒李應了。

  「李莊主呢,」時遷又問道,「當初我家寨主還提醒他了,他怎麼……」

  扈成剛要回答,就遠遠地看見獨龍崗上出來一隊人馬。

  那隊伍從裡面湧出來,順著大路往東平府的方向走,走又急又亂,像是趕著天黑前進城。

  隱約能看見隊伍中間有幾匹馱著東西的騾馬,還有幾個被繩索綁著的人影。

  時遷放眼看去,大吃一驚:「李莊主也被抓了?我家寨主明明提醒過他!」

  他的眉頭擰了起來,臉上那副嬉笑模樣蕩然無存。

  他原以為李應聽了寨主的話,會早做準備,至少能帶著莊中細軟躲一躲。

  或者找下官府的門路。

  沒想到還是被抓了。

  扈成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他遠遠地看著那隊伍,看見自家老父佝僂的身影在火光中晃動,腳步踉蹌,幾次差點摔倒。

  看見自家小妹被繩索綁著胳膊,低著頭走在人群中間,再也沒有了往日那副神采飛揚的樣子。

  自己老父和小妹居然都在其中,還都被綁著。該死的。

  怎麼辦?

  扈成心裡頭像有一團火在燒,恨不自己衝上去,殺了這些狗官。

  但他知道,自己的武藝一般,和鬼臉兒杜興差不多。

  杜興都打不過董平那廝,自己更沒什麼希望。

  李應大概率可以,但李應不願意,也不敢!

  他咬緊了牙關,牙齒磨咯咯響,卻一步也邁不出去。

  時遷這時候悄然動了起來。

  他貓著腰,貼著路邊的灌木,像一條蛇一樣滑進了夜色里,遠遠地跟著董平一行。

  他的腳步又輕又快,幾乎聽不到聲響,幾個起落便已經跟上了隊伍的尾巴。

  扈成低聲喊道:「好漢,那裡去?」

  時遷擺擺手,並沒有回答。

  扈成又不是梁山上的人,死活和他沒關係,剛才只是順嘴問一下而已。

  他想打聽清楚這東平府到底要做什麼,才好回去稟告寨主。




  他不敢跟太近,怕被董平的人發現,只能隔著百十步的距離,借著樹木和地形的掩護,時走時停。

  一路上,扈成看心疼。

  自家老父親走在隊伍中間,步履蹣跚,靴子踩在坑窪的土路上,好幾次差點絆倒。

  旁邊的士卒非但不扶,還拿刀鞘推他,推他踉蹌著往前沖,好幾次差點摔倒。


  自己小妹也沒了剛才那副模樣,低垂著頭,頭髮散亂,臉上全是塵土和淚痕。

  扈三娘沒想到自己也被綁了起來。

  她原以為董平會給她留幾分面子,畢竟她答應跟他去府城說清楚了,她也是主動配合的。

  可出了獨龍崗之後,董平就變了臉,一聲令下,連她也綁了,連馬也不給騎。

  「董將軍,」扈三娘仰起頭,看著騎在馬上的董平,聲音裡帶著幾分懇求,「我父年事已高,還請允許騎在馬上。我們不是罪犯,何必如此對待?」

  她覺自己的要求合情合理,自己不騎也就算了,自己父親確實撐不住了。

  那雙腿都在抖,額頭上的汗珠子往下淌,嘴唇都白了。

  董平冷哼一聲,一鞭子抽了過去。

  皮鞭帶著風聲,啪地一聲抽在扈三娘的背上,隔著衣服抽出一條紅痕。

  「聒噪。」他的聲音又冷又硬,像石頭砸在鐵板上,「再敢亂說,直接打殺。」

  董平貪財好色,貪財排在好色面前。

  他固然覺扈三娘有幾分姿色,可跟李扈兩家的家產比起來,那點姿色就往後排了。

  並且,通過剛才寥寥數語,還有扈三娘那副懇求的神態,董平已經有了把握,扈三娘大概率是被自己的外貌和官位吸引住了,這種女子,你越給她臉,她越蹬鼻子上臉。

  淺薄的女子,就需要用粗暴的方法。

  「我這都是秉公辦理,」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扈三娘,「你莫非想讓本將軍知法犯法?」

  扈三娘聽到這話,一時間不敢繼續開口。

  她雖然驕縱,可到底還是知道朝廷律法的,被董平這樣一壓,便覺自己理虧了。

  只能默默地走在路上,每一步都邁沉重。

  走了大半日,終於來到府城。

  城門已經關了半邊,守門的士兵見是董平的人馬,連忙打開城門放行。

  隊伍穿過城門洞,徑直朝府衙大牢走去。

  天色漸晚,這些人直接被關進了大牢,根本沒有人提審。

  黑沉沉的牢房裡,潮濕的地面上鋪著乾草,蟑螂從牆縫裡爬出來。

  李應坐在角落裡,雙手抱著膝蓋,面色陰沉像要滴出水來。

  他的心情越發低沉。

  官府真要是想抓住梁山賊寇,就應該第一時間提審自己等人。

  可他們連問都不問一句,直接把人往牢里一扔,連飯都不給一口,這分明是要把他們關死在這裡。

  想到這裡,李應有些後悔。

  自己還真不如直接上梁山。當時張山那番話,分明是在點他,在提醒他。

  可他放不下那點家業,放不下那點體面,非要回來守著那個破莊子。

  如今家財不保,性命恐怕也難保。

  他攥緊了拳頭,狠狠地砸在牆壁上,指節破了皮,滲出血來。

  ······

  時遷探知完消息,不敢耽擱。

  他借著夜色摸到府城裡一處小酒樓,那是梁山的一處據點,開張沒多久,門面不大,做的多是南來北往客商的生意。

  掌柜的是個中年漢子,認時遷,見了他的腰牌,連忙把他引到後院。

  「給我備一匹馬。」時遷亮了身份,對了暗號之後說道,聲音又急又快。

  他要連夜趕回梁山。

  寨主那邊還不知道官府的動作,董平已經把李應和扈家的人抓進了大牢,這消息耽誤不。

  馬備好了,時遷翻身上馬。

  趕在城門封閉前,他從東平府的側門沖了出去。

  馬蹄聲在夜色中格外清脆,像一串急促的鼓點,沿著官道朝梁山的方向狂奔。

  沒走多遠,就看到路邊一個人影,騎在馬上,縮在樹影里。走近一看,正是扈成。

  「扈莊主為何在此?」時遷勒住馬,喘著粗氣問道。

  扈成不敢進城,只能在城外等候。

  他一個人在路邊的土坡上坐了大半個時辰,看著府城的燈光一點一點亮起來,看著城門關上,看著夜風把炊煙吹散。


  要是時遷再不出來,他都準備自己行動了。

  「時頭領,」扈成驅馬上前,聲音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決絕,「小人想去梁山拜訪寨主。」

  時遷一愣,他是心思靈活之人,一下子就猜出了扈成的想法,

  他是想求梁山幫忙救人。

  父親和小妹都在牢里,他自己沒有本事劫獄,只能求外援。

  這世上,敢跟官府對著幹的,也就只有梁山了。

  不過,他並沒有開口說話,最終怎麼辦,還靠寨主決定。

  他點了點頭,只說了一句:「好,你跟我一起吧。」

  說完,雙腿一夾馬腹,率先沖了出去。

  扈成不再猶豫,緊緊跟上。

  兩匹馬一前一後,在夜色中並轡疾馳,馬蹄聲漸漸遠去,融進了無邊的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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