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了,吾家嶺的人都在議論——老山主收了個白痴!
因為這孩子抱上山後不哭不鬧、不爬不滾;神情呆滯、兩眼發直;整天躺著看天,安靜的跟死人一樣……
粟山坊就這麼大,陳家那點醜事早已傳得全坊皆知。
小蔡非有一對非常奇葩的爹媽:親爹陳驚海是個賭鬼,生平最擅長的,是騙吃騙喝騙女人,唯一的優點,是長得超級帥;親媽楚姍雲是個花痴,就為了一張臉,帶著一隻從小契約的蠻蠻獸嫁給了陳驚海。
婚前還簽訂了一紙很誇張的協議:只要二人能生一個小孩,蠻蠻獸就得與陳驚海滴血成契,換個主人!
女修懷孕不易,一般需要兩三年的親熱時光,為了一隻蠻蠻獸,陳驚海總算做了幾年稱職的丈夫,可惜他終究還是耐不得,沒等到孩子正常誕生——
某日大輸特輸之後,他一腳踢中楚姍雲隆起的腹部,導致她重傷早產。
偏偏還生在五月初五這個惡日,於是孩子被扔掉,最終被吾家嶺的修士徐平安抱上了山。
而他媽楚姍雲回了娘家閉關養傷,三年之後才得痊癒,出關之後的第一天,便駕著靈竹紙鷂飛到了吾家嶺。
這一日清晨,吾家嶺山腰的孤幼大院內,一凡民大媽正在搓衣板上賣力地洗衣服。
楚姍雲飛臨大院,正好看見個小娃扶著牆在走路,那相貌有幾分陳驚海的樣子!
估計就是這個了。
「這娃娃可是叫蔡非?」楚姍雲端坐紙鷂之上,並不下去。
「是的,仙師。」
有仙師降臨,凡民大媽早已恭恭敬敬站好,聽她詢問,立即點頭。
楚姍雲手一揮,好像是甩出一個鉤子,一鉤一拉,「嗖」的一下將小蔡非拉上紙鷂,隨手放進一個小藤筐里,朝著凡民大媽丟下幾枚靈石,朗聲道:
「去跟徐老爺子說一聲,就說孩子親媽來過,暫借蔡非一用,下午即回。」
言罷,也不等那大媽有所反應,直接駕著紙鷂騰空而去。
藤筐里的小娃娃抓著邊沿爬起身來,看了她一眼,「咿咿呀呀」的發出了意義不明的一些聲音。
到底是自己肚子裡掉下來的肉,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兒子,容貌又與陳驚海有些相似,奇葩如楚姍雲,心裡多少也泛起了一絲異樣的溫柔。
她伸手按到小娃頭頂,凝神屏息,施加了一個對神魂有一定療效的大治癒術。
小娃如中催眠,緩緩地倒在了藤筐之中。
楚姍雲稍作調息,收回手時,指尖在那張小臉上輕輕蹭了一下——立即像被燙到似的縮回。
她皺了皺眉,駕起紙鷂繼續飛行,飛往三年未歸的陳家寨。
這一飛三個多時辰,落暮時分,才抵達陳家寨。
三年後重回舊地,楚姍雲興致頗高,紙鷂直飛到寨門所在的小山峰下,提著小籮筐跳下地,打出一道傳音符送進護山法陣。
不過片刻,便有一男一女兩個修士修士迎出陣來,見了她也不知道說什麼好,猶豫了一下,那女修才道:「姍雲傷勢痊癒了?恭喜啊。」
「驚海呢?」楚姍雲是個不通人情世故的,直接道明來意,「孩子生在五月五,你家既不認,那協議可沒完成。反正婚姻還在,咱們從頭來過。」
都搞成那樣了,還想繼續來受虐?
兩名陳家修士都覺得不可思議,不過也沒什麼好說的,直接告訴楚姍云:因為虐打山民,外加濫賭成性,陳驚海已在幾個月前被陳家逐出寨門,成為流浪散修了。
「你要是想回來的話,不帶這娃,我們肯定歡迎,驚海那屋現在還空著——不過驚海是不在這了,他已不再是陳家人。」
陳家確實願意接納楚姍雲,修士都是寶,能多一個修士總是件好事。
但楚姍雲本就是為陳驚海而來,當下姿態很低地幫陳驚海求情,一副卑賤的樣子。
「偶爾打一次人也不算什麼事吧?你看我也被他打過幾次,都是氣頭上才出的手,我這當事人都不當回事。」
「唉,你還是早點走吧,被債主聽到你還想跟著他,他們就該來找你要債了,」陳家那女修士總算好心,勸她速速放手,「二十萬靈石呢,把你那蠻蠻獸賣了都不夠!」
二十萬靈石!
怎地欠這麼多!
「就咱這坊市里,沒聽說有賭這麼大的啊?」楚姍雲嚇了一大跳。
「是在北邊輸的。」陳家女修將下巴往北邊抬了抬。
傲來修士口中的「北邊」,指的是橫亘於傲來島與大陸連接處的方寸山脈。
那裡有斜月三星洞天,乃星月門之所在。
百年之前齊天大聖孫悟空率領各路妖王與天庭大戰,為禍最烈之時,將天宮地府都打得稀巴爛,前後禍亂上百年,波及生靈億萬,史稱「七妖之亂」。
星月門在「七妖之亂」中扮演了傲來內奸的角色,戰時向天庭傳遞無數機密,戰後更是在傲來燒殺搶掠,是傲來頭號死敵。
陳、楚兩家都與星月門有著不可化解的血仇,寨中修士絕不會與星月門有瓜葛,更別說去對方老家賭錢了。
「星月都會去?」楚姍雲也是個不要臉的,但涉及星月門,她也是有點底線的,這下撓撓頭皮,只能無語了。
總算她腦子還在,意識到確實有風險,趕緊拎起小籮筐上了紙鷂,打道回寨,免得被債主追門。
「唉,娶個女修不容易,本來是買一送一的好事,生生被弄成這樣。」看著楚姍雲匆匆遠去的背影,陳家女修嘆道。
「哪來的買?」男修笑了,「她純是倒貼白送!當年嫁過來時就沒要聘金,娶個女修不花錢,在傲來還是頭一回!」
「也是個痴心人吶,可惜被驚海給毀了……她那娃也可惜——兩年前我去探過一次,送了些東西,小東西不言不動,嘴角流涎,手指搖到眼角都不會眨眼的。」女修回憶道。
「家門之恥啊。」男修也嘆了口氣,「真就什麼事都敢做,還什麼錢都敢借!」
兩位陳家修士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二人反覆嘆息的時候,紙鷂上的那個小藤筐里,被陳家女修認定為白痴的小娃,已一骨碌爬起了身。
第一眼,他看向了北方天空。
然後他的眼睛陡然睜大,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