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得內室之後,老道在某個壁角里挨了幾下,整個人忽的嵌入牆壁中,就土牆暗格內直接掉落,落至一條陡峻下行的暗道,轉上幾個彎之後,地形忽而敞亮,已經到了試煉地外圍。
門口卻有一青年女修抱臂靠牆而站,看樣子就是在等這老道。
「放心吧,不是讓你們去拼命。」老道沖女修揮了揮手。
「那就好。」女修也鬆了口氣,這位長得跟孔凡德有幾分相像,正是他一眾兒女中唯一入道的孔香雲,「只是,不去拼命的話,為何叫這許多人?」
「徐平安沒打算活著出來,但凡民總得救幾個。」老道答道
「這樣麼。」孔香雲這才真的鬆了口氣,豎起大拇指贊道,「都說我這姐夫了不起,果然英雄!下午我定出死力,無論如何,我們得把那三十多徐氏族人帶出來!」
從容赴死,當然了不起了。
老道看了孔香雲一眼,鬱悶著開了門。
孔香雲一起進門,她已換了一張同情臉,老遠就衝著在洞內磨砂的徐老夫人叫著:「七姐!七姐!」
一路高叫著跑了過去。
還好老叔壽數還久著——老道悶悶的想著,卻並不進門,只在門側某塊石壁上按了一下。
石壁打開,老道漫步走進門內,揮手間將那石壁合上。其內是一小室,放置著石臼、磨盤之類的制符物件,卻是一個雜物間,此刻某個磨盤上正盤膝坐著一年輕人。
聽到聲息,那人立即抬腿下地,對著老道拱手抱拳,躬身為禮。
這人站直後頓時就讓人眼前一亮,雖然舉動不脫青澀,身上穿的也只是最普通的玄色道袍,身邊更是亂七八糟的一堆雜物,但他那股俊朗不凡之氣寫於眉目,讓人一見傾心,但有一點很破壞和諧的是——這少年肩頭爬著一隻碩大的蜘蛛。
這蜘蛛僅身軀就有碗口大小,其色黑中帶紅,全身遍布粉紅色絨毛,一對眼奇怪而冰冷。
「這就是你收的怪,公的母的?」老道盯著蜘蛛看了一會,問道。
「母的,是春三十娘。」少年拍了拍蜘蛛一直伸到他胸口的螯肢,示意它跟老道打個招呼。
但這蜘蛛根本不理他,依然就只是冷冷的盯著老道。
「春三十娘,好奇怪的名字。」老道笑道:「賢侄,你先吃點補補精氣吧,這些果子木靈、土靈含量高,正適合你,這幾天你也是辛苦了。」
老道掏出一小籃靈果遞給這年輕人,示意他坐下去慢慢吃。
年輕人正是楚止寅,楚氏這一代的希望所在,他也不跟老道客氣,坐下拿了靈果先餵了蜘蛛一個,然後拿起另一個慢慢地吃,一邊聽老道說話。
「吃完我就帶你上去見老叔。不過有一點我得重申一遍:吾家嶺我們當然撐,四十年前就是我老叔一個人保住了徐家這點血脈,這次我們依然會保。只是這次壓力有多大你也知道,血手、鬼帆,還有我們自家的風雨樓……這都是我們沒法抗的……所以,徐平安我們是保不住了,我們只能保一下吾家嶺的凡民,抗一下十三家。」
「孔爺大義,粟山坊皆知。」楚止寅說話很慢,但字字有力,「但徐平安既來了我們楚氏,他的命自然由我楚氏來保。我來此,只希望孔爺能給我們爭取點時間。」
徐平安的命由你楚氏來保?
老道表示很懷疑,據他所知,楚氏目前人心浮動,凡民覺得這是無妄之災,修士是憤怒之餘帶著恐懼,好幾個長老已經跟血手、風雨樓聯繫過,就等著今日酉時掛白旗——交出徐平安,劃清與吾家嶺的界限。
寨主楚慧慧還沒表態,但消息說她一直在勸徐平安逃跑——這至少表明,楚慧慧也沒有硬抗的想法。
所以楚止寅單身來見,老道是覺得很奇怪的——你們一老一小在做什麼?楚正山到處找人求情,小的來這裡忽悠孔氏?
不過楚止寅要見孔凡德他也沒攔著——反正有老叔在,他自有定見。老道想著,帶著楚止寅開門而出,走上了通往賭坊的台階。
老道走在前頭,石道逼仄,石階陡峻,螢石昏暗的光線下,矮小的他不自覺地縮著頭彎著腰;身後身材修長的楚止寅卻是腰挺頸直,視線越過老道頭頂,從容向上。
那叫春三十娘的母蜘蛛早已消失不見,石道里,不知何時多了幾根飄蕩的細絲,若有若無。
楚家寨。
十三家坊的築基鮑興乾正在西南邊一帶巡視,見楚氏防禦鬆懈,民無戰心,不由心情舒暢。
一切都將在今天結束。
困擾十三家坊近百年的吾家寨餘孽,今晚之後將徹底消失在血水與塵埃之中,吾家徐氏——這個讓十三家焚心刺骨的姓氏將會被永久性地埋葬。
鮑興乾對此深信不疑。
雖然,還會有一點點小波折——孔凡德每天都會來撈幾個人,先是他女兒,再是徐平安嫡系的幾個小孩,今天很可能還會帶走好幾個。
這事本在意料之中,風雨樓那邊早已打過招呼——孔凡德必會保人,但不會保徐平安,這是一條紅線,星月門劃的紅線。
星月門的第一目標是殺蔡非,若那小子不敢來,就殺徐平安,解散吾家嶺,斷了蔡非根基。
但星月是這麼想,具體執行的四家卻各有心思,
楚家有上萬人,住在楚家山的最多一兩千,其餘都分散在坊市周圍、林間山地,就他們這百十個人,如何殺得完?
再說,風雨樓是做妓院、賭坊生意的,滿手血腥不是他們的風格;十三家有地盤有家族,顧忌很多,它只針對吾家嶺,其餘的不願參與;鬼帆、血手拿錢辦事,殺人太多激起眾怒,對他們來說也很不利。
滅了吾家嶺就行,楚氏並無戰意,能不打是最好。
正自思索,粟山坊方向忽的飛來兩柄飛劍,看劍上修士身形,又是那張管事與孔凡德,正要迎上前去,那兩人卻一個大轉彎,往北邊方向飛去。
那是血手把守的區域!
要不要跟過去看看?
正遲疑間,東、西兩邊雙雙飛起一名築基,也同往北邊而去。
唯獨不知會我麼!
鮑興乾暗罵一聲,也調頭向北馳去。
當鮑興乾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北方天之後,就在他剛才巡邏的地方,悠悠然升起了一道白煙。
不過周圍的暗哨早已見慣不怪,因為在此做暗哨的風雨樓弟子是個吃貨,時不時的會烤點野味,生生把暗哨做成了明哨,只不過楚家並無戰意,所以大家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做沒看見。
只不過今天這道煙有點濃,有點直,筆直的上升到數十丈之高才慢慢散開。
西南邊某處茂密的林子裡,遠看著白煙直起,楚止寅「嗖」的一下從高樹上跳下,拍了拍手。
各處的陰影里忽的站起了三十多個修士,個個蒙面,但外露的靈力顯示,他們全是鍊氣後期修為,內中甚至有兩個築基!
「都跟緊了。」楚止寅揮了揮手,帶頭往白煙方向疾行,在眾人頭頂的樹梢上,一隻碩大的蜘蛛同樣穿行於枝葉之間。
隊伍穿過密林,經過一處峽谷,一刻鐘之後便疾行至一條小溪上方。
在一塊高凸的岩石之上,一名頭戴寬檐帽的風雨樓暗哨吃得正香,一口小酒,一口烤雞,時不時的還吧唧嘴,於不遠處樹林中疾行而過的隊伍毫無所覺。
甚至於,有人特意的到岩石之下繞了一圈,此人也恍如未見。
直到隊伍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密林深處,他才懶洋洋的伸了個懶腰,警惕的四看了一下,探身巨岩之外,手指輕輕的勾了一勾。
一個小小的包裹落入他手中,拆開一看,內中有一壺好酒,以及兩張面額五萬的靈票。
再一轉手,包裹已消失不見,暗哨把帽子往下一拉,躺地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