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寫完最後一張外帶標籤,筆尖在「熱飲」兩個字上停了一下。
「老闆,允兒xi是不是要三個?」金多熙抱著一疊牛皮紙袋湊過來,眼睛亮得像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沈知行抬眼看她。
「我只是覺得她吃得香。」金多熙立刻解釋,「真的,她吃東西的樣子特別有感染力。」
「你這是員工觀察,還是粉絲濾鏡?」
「員工觀察裡帶一點點粉絲濾鏡。」
「那就扣掉濾鏡。」沈知行在備註里寫:兩個,多放半份雞肉。
金多熙眼睛一下亮了:「哇,老闆,你這個人真的很——」
「閉嘴。」
「我還沒說完。」
「你表情說完了。」
金多熙閉嘴,抱著紙袋溜走。小咪從紙箱裡探出腦袋,金黃色的眼睛眯了一下,慢吞吞跳上吧檯,四隻爪子剛好踩在那摞封好的外帶袋旁邊。尾巴一甩,屁股就要往下落。
沈知行一把把它撈起來。
「這是給客人的,不是你的加厚貓窩。」
小咪在他手裡掙了一下,喉嚨里咕嚕兩聲,像在罵人。
朴敏載拿著一本活頁夾走過來,翻開其中一頁:「老闆,下午裡面那個座位要留一下。咸恩靜小姐,一個人。」
金多熙又把頭探過來:「咸恩靜小姐?是不是上次那個高個子歐尼?眼睛很漂亮,氣質很乾淨的那個?」
朴敏載看她一眼。金多熙立刻縮回去。
「那個位置留嗎?」朴敏載問。
「留。」沈知行把Sunny那份熱牛奶的標籤貼上,「正常放就行。」
金多熙小聲說:「她真的挺漂亮的。」
沈知行看了她一眼。
金多熙立刻說:「我就是說一下,又沒有要幹嘛。」然後縮回吧檯後面擦杯子去了。
沈知行低頭繼續封袋。寫到Sunny那份時,他沒寫名字。外袋上只有兩個字:熱飲。
金多熙看著那張標籤,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忍住:「老闆,這個是不是太普通了?比如寫低糖,或者貼一個小咪貼紙?」
「這是送到公司,不是寫情書。」
金多熙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她想說:可是Sunny看到會不會失望?但她知道,公司練習室里那麼多雙眼睛,越普通越安全。
沈知行像是看出她在想什麼,淡淡補了一句:「東西對就行。」
金多熙低頭看那份熱牛奶,心裡偷偷想:老闆真是很會把特殊藏起來。
上午十一點,SM練習室。
音樂剛停,九個人幾乎同時鬆了一口氣。
鏡子上蒙著一層霧,燈光白得刺眼。地板上散落著水瓶和毛巾。
秀英直接躺在地板上拉伸,閉著眼喊:「我的腰……」
Yuri在旁邊幫她壓腿:「你昨天也說不是你的。」
孝淵擰開水瓶灌了一大口:「編舞老師是不是覺得我們人均有八條腿?」
Tiffany盤腿坐著,咬了半天沒咬開蛋白質棒,遞給泰妍:「幫我。」
泰妍接過去,指甲一撕,遞迴去,嗓子啞得不想說話。
Sunny坐在牆邊,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沒有新消息。她把手機扣回腿上,過幾秒又拿起來看一眼。
秀英睜開一隻眼,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泰妍輕輕說了一句:「看什麼呢?」
Sunny耳朵一紅:「看時間。」
Jessica靠在鏡子前,頭都沒抬:「時間不會讓你笑。」
Sunny:「……我沒有笑。」
孝淵從地上爬起來:「那你嘴角彎什麼?」
Sunny撩了撩頭髮,轉了兩圈,拒絕回答。
就在這時,練習室門被敲了兩下。經紀人助理探頭進來:「外帶到了。」
允兒從地板上彈起來:「Rainy Day?」
助理拎著兩個大保溫袋進來。孝淵第一個衝過去:「復活了復活了。」
允兒蹲在袋子前翻自己的飯糰,找到以後抱在懷裡,滿足地眯起眼。
秀英走過來:「你剛才趴在地上的時候,我以為你累死了。」
「飯糰救我命。」允兒咬了一口。
Tiffany拿到蛋撻盒,低頭一聞:「大發,還是那麼香。」
泰妍拿到紅豆沙,喝了一小口,沒說話,眉心舒展了一點。
Sunny慢吞吞站起來,從袋子裡拿出自己的紙杯。外袋上貼著雨滴,標籤上只寫著:熱飲。
她指尖停了一下。
拆開杯蓋,喝了一口。溫度剛好,甜度剛好。
Tiffany湊過來:「好喝嗎?」
Sunny把杯子往自己這邊挪:「普通。」
秀英拖長聲音:「哦——普通。」
「你哦什麼?」
「沒什麼。只是你每次說普通,表情都像中了獎。」
Sunny沒理她,低頭又喝了一口。
她拿出手機,發了一條:【熱牛奶還行。】
三秒後回覆:【能得到「還行」,看來今天沒白開店。】
Sunny嘴角彎了一下,立刻壓下去,打字:【不要太得意,只是沒有投訴。】
【投訴渠道今天休息。】
Sunny想裝作不在意嗎,嘴角彎彎的弧度卻出賣了她。
Tiffany從旁邊探頭:「你又在偷笑了。」
Sunny鎖屏:「我沒有。」
秀英在後面幽幽接話:「今天第三個沒有。」
Sunny抓起空水瓶扔過去。練習室里笑成一團。
下午三點半,Rainy Day。
後門被敲響。輕輕兩下,停了一會兒,又補了一下。
沈知行擦了擦手,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咸恩靜。
她比上次看起來更像是「從練習室里臨時逃出來的人」。不是狼狽,是那種清楚收拾過卻仍然藏不住疲憊的樣子。深灰色長大衣,肩線利落,裡面是白色高領毛衣,黑色緊身褲,白色運動鞋邊緣有一點灰。圍巾是米色的,繞得不算規整,一邊垂得長一邊短。練習包斜挎在肩上,包帶把大衣壓出一道淺淺的褶。
她的臉不是特別尖的那種,臉頰線條很乾淨,下巴收得利落。眼睛明亮,眼尾偏平,看人的時候有一種很穩的英氣。鼻樑挺直,嘴唇略薄,沒塗什麼口紅,只是有一點被風吹出的淺粉。額前有幾縷碎發,被後門燈照出淡淡的棕色。
她懷裡抱著一本黑色封皮的本子。手指有些紅,應該是在外面凍的。
「您好。」她先低頭,「我是不是來早了?」
沈知行側身讓開門:「沒有。進來吧,外面冷。」
恩靜走進門,帶進來一點冷空氣。她低頭看見門邊的小咪,腳步放輕了一點。小咪蹲在門口眯著眼看她。恩靜彎下腰,沒有馬上伸手,只把手背停在離它半掌遠的地方:「你好。」小咪低頭聞了聞她的手背,沒有蹭,也沒有躲。
恩靜笑了一下。她笑起來嘴角先動,左邊比右邊稍微早一點,眼睛也跟著彎,英氣被柔下來,卻還是很清爽。
「這算打招呼嗎?」她問。
沈知行關上後門:「算它今天心情不錯。」
「那我運氣很好。」
「也可能是你沒有試圖摸它頭。」
恩靜低頭看看小咪:「它不喜歡?」
「小咪喜歡自己決定什麼時候被摸。」
恩靜點頭,很認真地說:「那跟人差不多。」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抬眼看向沈知行,眼底有一點不好意思。
沈知行沒有笑她,只把她帶到裡面的卡座。那裡沒有特別布置,只是桌面擦乾淨,小燈開著,旁邊放了一杯溫水。木格柵擋住一部分視線,綠植葉片垂下來,剛好遮住外面的人往裡看的角度。
「喝什麼?」
「上次那個梨茶還有嗎?不要太甜的。」
「有。」
「再要一份蛋撻。嗯……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切開?我等一下可能帶一半回去。」
她說這話時有點不好意思,手指輕輕捏了一下本子邊角。
沈知行點頭:「可以。」
恩靜坐下來,把練習包放在椅子邊,圍巾摘下來疊好放在膝蓋旁邊。本子攤開時,她先用手掌壓了壓紙頁,像怕它翻起來打擾別人。
金多熙把梨茶和切好的蛋撻端過去。近距離看恩靜,她更能看出這個女生漂亮得很舒服。眉毛修得不細,眉尾微微下壓,所以不笑時會顯得有點嚴肅。眼睛裡的光很穩,像什麼都先放在心裡過一遍,再決定要不要說出來。
「請慢用。」
恩靜抬頭,禮貌地笑:「謝謝。」
恩靜低頭喝了一口梨茶。溫熱的梨香先碰到舌尖,後面才是很淡的陳皮。甜度壓得低,但不薄。她捧著杯子,手指慢慢暖過來。
她打開速寫本。前幾頁畫著一些很零碎的東西:練習室的地板線,一雙舊舞鞋,公司走廊盡頭的飲水機,一隻手握著麥克風的樣子。還有一頁是半張臉,只畫了眼睛和鼻樑,沒畫嘴。眼睛畫得很細,眼尾平直,像是她自己,也像不是她自己。
她翻到空白頁,先畫了杯子。畫到一半,沈知行端著一小碟切好的蛋撻過來。蛋撻被切成兩半,其中一半放在小紙盒裡,盒蓋沒有合上。
「這樣可以嗎?」
恩靜抬頭:「可以,謝謝。麻煩您了。」
「不麻煩。」沈知行把托盤收回手裡。餘光掃過她的速寫本時,看見杯子的輪廓畫了一半,線條挺穩。
恩靜察覺到他的視線停了一下,抬頭看他。
她把本子轉了一點過來,「只是隨便畫的。」
沈知行低頭看了一眼。
杯子的輪廓不算完全準確,但很有生活感。她把杯壁那層熱氣畫得很輕,旁邊還有桌面的木紋和小燈的陰影。不是專業畫家的筆法,卻能看出她觀察得很仔細。
「挺好的。」他說。
恩靜笑了一下,抬頭看他:「您不用安慰我。」
「我沒安慰。」沈知行說,「你這個杯子比我畫得好。我畫貓都像土豆。」
恩靜沒忍住笑出聲。她笑的時候牙齒露出一點,眼睛彎得更明顯,剛才那點拘謹被沖淡了很多:「小咪聽見會生氣。」
沈知行看了看吧檯旁邊的小咪:「小咪對自己的外貌很自信,不受藝術創作影響。」
恩靜笑著低頭,又在本子上添了幾筆。
過了一會兒,她像是隨口問:「您這裡經常有練習生來嗎?」
「會有。附近公司多。」
「那您應該聽過不少故事。」恩靜鉛筆在紙邊輕輕點了一下,「哪個公司怎麼樣,哪個練習生可能快出道了……之類的。」
沈知行想了想:「不太聽。」
恩靜抬頭:「為什麼?」
「她們沒說。」沈知行語氣很平常,「來喝東西就好好喝東西。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
恩靜手裡的鉛筆停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每天被問的那些問題——你是哪家公司的?練了多久?什麼時候出道?有沒有希望?問的人有的好奇,有的關心,有的只是沒話找話。她知道大部分沒有惡意,可還是覺得累。
「那如果……」恩靜頓了一下,「如果有人一直沒說,但您看出來了呢?」
沈知行看了她一眼:「看出來了也不問。」
「為什麼?」
「問了能怎樣?」他說,「能讓她少練兩個小時,還是能讓公司提前給她發通知?」
恩靜怔住。
沈知行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只是把托盤換到另一隻手裡:「梨茶趁熱喝,涼了會澀。」
「好。」恩靜聲音很輕。
她低頭喝了一口。梨香還在,陳皮味比剛才濃了一點。她捧著杯子,手指暖過來,喉嚨里那點堵慢慢化開了。
「老闆。」她放下杯子。
「嗯?」
「謝謝。」她說,「您剛才說的那些……謝謝。」
沈知行點點頭,沒說什麼「不用謝」,也沒說什麼「客氣了」。他只是站在那裡,等她把話說完。
恩靜猶豫了一下,又開口:「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問。」
「您為什麼開咖啡店?」
沈知行看了她一眼,像在想要不要認真回答。最後他說:「家裡覺得我再待在家會發霉。」
恩靜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這次笑得比剛才放鬆,肩膀輕輕動了一下:「這個理由好像有點真實。」
「很真實。」
「那您自己呢?」恩靜問,「您喜歡開咖啡店嗎?」
沈知行想了想:「還行。比發霉強。」
恩靜又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整個人從剛才那點疲憊里慢慢松下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速寫本,又看了看窗邊的小咪,最後看向沈知行:「那個……我以後如果想來畫畫,可以提前打電話嗎?就是有時候公司空出來一兩個小時,我也不知道去哪兒。」
這句話說到最後,她的聲音輕了一點。不是撒嬌,也不是求什麼,只是一個練習生很少有的、帶著一點不確定的請求。
沈知行點頭:「可以。來之前打個電話,免得座位滿了。」
恩靜鬆了一口氣:「好。」
沈知行走開後,金多熙在吧檯邊小聲問:「老闆,她是不是要成為常客了?」
「可能。」
「那我們要不要記她喜歡梨茶?」
「你記。」
「那蛋撻呢?」
「切半。」
金多熙刷刷寫在小本子上。寫完忽然停住:「老闆,我怎麼感覺我們店現在有點像……不是咖啡店。」
「像什麼?」
金多熙想了半天:「像大家路過時會想進來看一眼的地方。」
沈知行看她:「這不就是咖啡店?」
金多熙愣了一下:「也對哦。」
沈知行把一份新的外帶標籤遞給她:「少想哲學,多貼標籤。」
恩靜一直坐到四點多。她沒有打電話,也沒有明顯發呆。多數時間都在畫畫。偶爾喝一口梨茶,偶爾咬一小塊蛋撻。手機震動過兩次,她看了一眼,回了很短的消息,又把手機扣回桌上。
沈知行經過時,餘光看見她畫了後門燈。不是完整的門,只畫了燈光落在地上的一小片。旁邊還有小咪的尾巴,畫得很像一條不太耐煩的逗號。
恩靜察覺到他的視線,把本子微微往自己這邊拉了拉,但沒有完全藏起來:「是不是畫得很奇怪?」
「沒有。」沈知行說,「小咪的尾巴挺像。」
恩靜低頭看了看那條尾巴,笑了:「它尾巴很有性格。」
「它全身都很有性格。」
小咪像是聽見有人議論自己,抬頭喵了一聲。
恩靜笑意更深。那一瞬間,她臉上的疲憊淡了些。後門卡座的燈照在她眉眼上,能看見她睫毛下很淺的陰影,也能看見她右臉頰靠近下頜的位置有一點很淡的紅,大概是剛才被熱氣熏出來的。
沈知行收回視線:「要打包嗎?」
恩靜看了一眼剩下的半塊蛋撻:「嗯。麻煩了。」
沈知行拿紙盒替她裝好,又順手放進去一小張餐巾紙:「路上吃會掉渣。」
恩靜接過紙盒,認真點頭:「我會小心。」
她去吧檯結帳,她從錢包里拿出錢,雙手遞過去。手指已經不紅了,但因為長期練習,指腹有一點薄繭,指甲剪得很短,沒有任何裝飾。
沈知行找零錢給她。
恩靜收好以後,停了一下:「老闆,梨茶很好喝。蛋撻也很好吃。」
「這個評價很正式。」
「因為我認真想過。」
沈知行點點頭:「那收到了。」
恩靜低頭笑了一下,把速寫本抱回懷裡。
走到後門時,小咪又過來了。這次它沒有隻聞一聞。它走到恩靜腳邊,抬頭看了她幾秒,然後用腦袋輕輕蹭了一下她的鞋面。
恩靜整個人都停住。她低頭看小咪,眼睛睜得比剛才大一點,那點驚喜明明很明顯,卻又被她努力壓著,不想顯得太沒出息。
「我這算是及格了嗎?」
沈知行站在後門旁邊,替她開門:「小咪的考試沒有補考機制,能蹭說明分數不低。」
恩靜抿著唇笑:「那我下次給它帶點什麼?」
「小咪不能吃太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小咪抬頭看沈知行,像是不滿。恩靜看著這一人一貓,笑得肩膀輕輕動了一下:「那我不給它帶吃的。我下次給它畫一張像。」
沈知行看了小咪一眼:「它可能會要求畫帥一點。」
恩靜很認真:「那有點難。」
沈知行:「……」小咪:「喵。」
恩靜終於沒忍住笑出聲。
她推開門走出去,外面的冷風一下子鑽進來,把她大衣下擺吹得微微揚起。她站在燈下重新整理圍巾,鼻尖被風吹得有一點紅。轉身前,她又低頭向沈知行道謝:「今天打擾了。」
「沒有。」沈知行說,「歡迎下次來畫。」
恩靜腳步停了一下。她回頭看他,眼睛在後門燈下顯得很亮:「內。」
門關上後,店裡又恢復了暖意。
沈知行回到吧檯後,打開預約本。恩靜的名字寫在下午那一欄:「咸小姐,內側卡座」。他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兩秒,忽然想起什麼。
『咸恩靜。T-ara。』
這是他重生前知道的。但這一世,她只是一個會畫畫的、疲憊的、想找個安靜角落待一會兒的練習生。
他把本子合上,沒有寫任何多餘的字。
晚上八點,少女時代結束最後一輪練習。
允兒還在翻自己的歌詞紙,發現貼在角落的小雨滴貼紙被壓皺了,心疼得用手指撫了撫。Sunny站在旁邊看見,忍不住說:「林允兒,你對貼紙都這麼有感情?」
允兒抬頭:「這是紀念。」
「你真的沒救了。」
Tiffany挽著Sunny的胳膊,低頭看她手裡的歌詞本:「Sunny啊,你的貼紙呢?」
Sunny動作一僵:「什麼貼紙?」
Tiffany眨眨眼:「外帶袋上的呀。允兒貼了,泰妍也夾了一張。」
泰妍正在旁邊把紅豆沙杯子扔進垃圾袋,聞言抬頭:「我沒有貼。」
秀英從後面補刀:「夾了和貼了,區別只是心虛程度不一樣。」
泰妍:「……」Sunny立刻找到了反擊方向:「聽見沒?她也夾了。」
泰妍慢慢看她:「我夾的是店標,方便下次訂外帶。」
Jessica從旁邊路過,聲音淡淡:「你夾的是熱牛奶袋上的。」
Sunny:「……」Tiffany眼睛一亮:「哇。」允兒也湊過來:「歐尼,你也夾了?」
Sunny把歌詞本往包里一塞:「西咯,不給看。」
秀英笑得腰都彎了:「我們又沒說要看,你這麼緊張幹什麼?」
「我怕你們把我的歌詞本弄亂。」
徐賢認真點頭:「歌詞本確實需要保持整潔。」Sunny剛鬆一口氣,徐賢又補了一句:「但是如果只是看一張貼紙,應該不會弄亂。」
Sunny轉頭看忙內。徐賢眨眨眼,完全不知道自己剛剛補了一刀。
孝淵拍著手笑:「忙內最近越來越會了。」
Sunny把帽子扣回頭上,臉頰紅得有點明顯:「你們今天全都煩死了。」
嘴上這麼說,等她坐上保姆車,還是摸出了手機。車裡很暗,窗外街燈一段一段掠過去,把她的臉照得忽明忽暗。她靠在窗邊,帽檐壓低,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好一會兒。
最後,她發:【明天那杯不要太燙。】
不到半分鐘,屏幕亮了。沈知行:【今天不是「還行」?】
Sunny哼了一聲,打字很快:【還行也可以改進。】
沈知行:【正式顧客要求真多。】
Sunny:【你可以不接。】
這次對面停了幾秒。車子剛好經過一段紅燈,車內安靜下來。Tiffany靠在她肩膀上打盹,允兒在前排小聲和Yuri說飯糰,泰妍閉著眼養嗓子。
手機震了一下。沈知行:【不接的話,誰來投訴?】
Sunny盯著那行字。窗外紅燈把她臉頰照出一點淺淺的暖色。她嘴唇抿了一下,明明想裝作嫌棄,眼睛卻先彎了。
她回:【你最好知道。】
沈知行:【知道。明天降兩度。】
Sunny看著「降兩度」三個字,心裡那點小小的癢又冒出來。這個人真的很煩。別人說「知道了」就是知道了,他說「降兩度」,她就知道他是真的記了。
她把手機扣下,往座椅里縮了縮。
Tiffany迷迷糊糊睜開眼,聲音軟軟的:「Sunny啊,你又笑了。」
Sunny立刻板起臉:「我沒有。」
Tiffany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還是很堅持地說:「有。」
Sunny低頭看她。車窗外的光從Tiffany臉上滑過去,她的睫毛在眼下落出一小片影子,整個人困得像一隻軟綿綿的小動物。
Tiffany閉著眼笑了一下:「Sunny的『還行』,就是很好。」
Sunny指尖在手機殼邊緣來回蹭了一下,她沒有反駁,只是把手機收進外套口袋裡,手指隔著布料輕輕碰了一下那張夾在歌詞本里的小雨滴貼紙。
Rainy Day打烊時,已經快十點半。
阿May把後廚收拾乾淨,梁俊浩檢查完咖啡機,朴敏載把帳單夾進活頁本里。金多熙走前還蹲在紙箱邊,試圖用一小截火腿腸換小咪一個摸頭機會。小咪吃完火腿腸,轉身走了。金多熙蹲在原地,受傷地捂住胸口:「它真的好現實。」
沈知行把門邊的傘收進來:「你第一天才知道?」
「可是它對Sunny和恩靜xi都比對我好。」
「反思一下。」
「我哪裡不好?」
「太熱情。」
金多熙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又覺得很難改:「那我明天冷一點?」
沈知行看她。金多熙立刻搖頭:「算了,我演不出來。」
朴敏載在旁邊把燈關到一半,語氣平平:「你有自知之明,進步很大。」
「敏載歐巴,你有時候真的很像我高中班主任。」
「謝謝。」
「我不是誇你。」
「我當作是夸。」
金多熙被噎住,決定明天再和這家奇怪的店繼續戰鬥。
店裡慢慢安靜下來。沈知行最後一個留在吧檯後。他打開抽屜,拿出那枚還沒送出去的白雛菊銀片。銀片已經打磨得很細,花瓣邊緣薄而圓,放在燈下會泛出一點溫潤的光。花心還沒最後處理,空著一小塊。
抽屜里還有淺黃色小花發圈,空巧克力盒,幾張菜單草稿,以及一枚他隨手留下的小雨滴貼紙。
他看了會兒那枚貼紙。手機屏幕還亮著,Sunny最後那條消息停在上面:【你最好知道。】
沈知行低頭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很明顯的笑,只是嘴角很輕地動了動。右眼尾下方那點紅痣被吧檯燈照得清楚,白皙的皮膚上像落了一點小小的螢火。
他拿起筆,在明天外帶單的Sunny那一欄後面寫:熱牛奶,溫度降兩度。
寫完,他把筆放下。
小咪跳上吧檯,低頭聞了聞白雛菊銀片。沈知行伸手擋住它:「這個不能玩。」小咪抬頭看他:「也不能咬。」小咪喵了一聲。「以後給你做一個。」小咪尾巴動了一下,不知道聽懂沒有。
沈知行把白雛菊放回抽屜里,動作很輕。
今天沒發生什麼大事。沒有誰哭,沒有誰崩潰,沒有誰需要被拯救。只是幾份外帶按時送到了練習室,一個練習生在卡座里喝完了梨茶,一隻貓勉強給了新客人一點面子,一個嘴硬顧客給熱牛奶打了「還行」。
很普通。普通得像清潭洞每一天都會有的傍晚。
可沈知行關上抽屜時,忽然覺得,這樣也挺好。
不用每一次相遇都像雨夜。有時候,故事就是從一杯溫度剛好的熱牛奶、一張沒寫名字的標籤、一個被切成兩半的蛋撻開始的。
後門燈還亮著。他走過去,把燈關掉前,又停了一下。門外的巷子空蕩蕩的,地面還有一點沒幹的水痕。暖黃色的光落在門口三四步的地方,不遠,也不亮,卻剛好夠人看清腳下。
沈知行站了一會兒,才抬手關燈。
店裡暗下來。小咪從吧檯上跳下來,跟在他腳邊,尾巴輕輕掃過他的褲腳。
第二天的外帶袋已經碼好。其中一個袋子上,還是只會寫兩個普通的字:熱飲。
但杯子裡的溫度,會比今天低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