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滿堂抽著旱菸,他拭目以待。
這場大會的餘音尚未散去,分工的命令便如疾風驟雨般落實到了實處。
趙剛雷厲風行,立刻帶領警衛班的戰士們投入戰鬥,他們與廠里年輕力壯的工人們混編成組,迅速對這片破敗的廠區展開了「外科手術」。
腐朽的危房朽木在號子聲中被一一拆除,坍塌已久的圍牆與門窗也迎來了修補的契機。
與此同時,幾名擅長粗活的老師傅抄起鐵鍬與鋤頭,向院內那半人高的荒草宣戰,將堆積經年的垃圾與淤泥徹底清運,試圖讓這座沉睡的工廠露出一絲原本的肌理。
在一片熱火朝天的喧囂之外,沈硯卻顯得格外沉靜。他徑直走向那三座廢棄已久的窯口,仿佛那裡才是他的戰場。
他沒有急於動手,而是像一位老練的醫生問診一般,繞著龐大的窯體緩緩踱步。伸手觸摸已經開裂的窯壁,感受著磚石間透出的歲月涼意;丈量窯口尺寸,檢查煙道、火道是否堵塞,又蹲下身,查看窯床的平整度。
一邊查看,一邊在隨身的筆記本上快速記錄,標註出破損位置與修複方案。
他仔細丈量著筆畫著窯口的尺寸,目光如炬地審視著煙道與火道的位置,判斷被經年的塵埃堵塞是否還能使用。
隨後,他蹲下身子,近乎虔誠地比對窯床的方位數據,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心中有了底。一邊查看,他一邊拿起炭筆勾勒標註出大概破損位置與修複方案。
王滿堂遠遠看著,見他動作熟練,查看窯爐的章法十足,不像是完全外行,眉頭微微皺起,卻依舊沒有上前幫忙。
幾名年輕工人扛著工具路過,偷偷打量這位新來的廠長,低聲議論:「看模樣倒是個實在人,幹活也有板有眼,就是不知道真會不會燒窯。」
另一人撇了撇嘴,不屑地接話:「再實在也沒用,這土火窯的火候可是玄學,是咱們老把頭守了三十年才摸透脾氣。他一個外來人,哪能輕易學會?」
閒言碎語隨風飄散,卻沒能擾亂沈硯專注的身影,一場關於技藝與信任的較量,在這廢墟之上悄然拉開了序幕。
「先看看吧,真要是能把窯燒起來,咱們日子也能好過些。」議論聲不大,卻清晰地飄進沈硯耳中。他不以為意,埋頭繼續檢查。隔閡不是一日就能消除的,信任也需要靠行動一點點建立。
風吹過荒院,枯草在搖曳。殘破的土窯靜靜佇立,這沉寂了大半年的窯場,也終於響起了鐵鍬揮舞、木料碰撞交錯的聲響。在黃土之上,沉寂的窯火,正醞釀著一次重燃的契機。有關一場關於手藝、理念、人心的相互磨合,才剛剛正式開始。
大家一起同勞共苦,把最主要的首窯成磚清理的廠區工作,就這樣從清晨太陽升起一直持續到日暮夕陽落下。
沈硯筆畫完放下他那紙筆與圖紙,也拿起一把大號鐵鍬,加入到清運廢棄垃圾、剷除荒草雜樹的隊伍里。
他自幼鑽研技術,常年在家裡工坊勞作,並非養尊處優的文弱書生。
這鐵鍬揮舞起來顯得也有模有樣,一鏟一堆一飛將淤泥、雜草鏟進筐中,動作格外沉穩有力。黃土粉塵漫天飛舞籠罩在空氣中,不大一會便落滿了他的頭髮、肩頭,西裝外套,幾乎全都沾滿泥垢,原本整潔幹練的模樣徹底變了樣與這黃土地上的人們融為了一體。
掌心握著粗糙割手的木柄,乾沒過多久,便被磨得發紅,起了硬水泡疙瘩,隱隱作痛。
周圍的工人、戰士看在眼裡,動作也不自覺地慢了幾分,目光里的疏離感少了些許。這誰都看得出來,這位新來的沈廠長,是真的在認認真真、踏踏實實幹活,可不是裝樣子做些表面功夫。
「沈廠長,歇會兒吧,這種粗活哪能讓您親自來干。」一名三十出頭的扎滿鬍子的壯漢走上前,伸手想要接過他手中的鐵鍬。相互搶了一下,推讓一番。
這人是王滿堂的大徒弟,名叫劉大柱,性子直爽,力氣大的過人和西楚霸王有一拼,是廠里為數不多的肌肉男、壯勞力。
沈硯擺了擺手,繼續有力揮動鐵鍬,淡淡笑道:「大家都在忙活,我哪能歇著。看你們·幹活,這成啥了,再說了多個人就多一份力氣,早點清理完,咱們就能早點修窯復產復工。」
劉大柱嘿嘿撓了撓頭,不再多言,就去轉身繼續幹活。只是心裡對這位外來廠長,態度是已然改觀。
夕陽西下,落日的餘暉就這樣將黃土群山染成金紅色。整整一天勞作下來,偌大的廠區煥然一新。荒草、垃圾、淤泥全部清運乾淨,院落地面別致平整開闊。坍塌的圍牆修補完畢,殘缺的門窗用木板、麻布封堵死死的牢固,破敗的土坯房好歹也算是有了遮風擋雨的模樣。
天色徹底暗下了,窯場西側的窯洞宿舍零零星星亮起了昏暗的油燈。伙房裡端出熬煮好的陝北特色小米粥、雜糧枚枚窩頭,還有一碟醃製的野鹹菜、黃土疙瘩。
所有人圍坐在炕頭一起就餐,有坐的,有蹲的,有站的沒有上下級別之分,大家都是同志了,沈硯、趙剛、阿福、戰士和普通工人吃著一模一樣的飯菜。粗粑粑的的窩頭嚼在口中難以下咽,寡淡的小米粥沒有半點油水,只能混合就著吃,和當初的雞鴨魚肉,牛奶麵包巧克力比不了。
可看看在場眾人,個個吃得坦然舒服。飯桌上,沒人刻意攀談,安心吃飯,氣氛依舊有些沉悶。
王滿堂端著粗瓷碗,光光的,坐在角落,一邊吸溜溜喝粥,一邊時不時眼神瞥一眼沈硯,心裡的疑慮還未完全打消。
吃完晚飯過後,大家短暫歇息片刻,眾人並未休息。按照白天的安排晚上加班,連夜開始修復其他的土窯。
修窯頭是任務里的重中之重,也是實打實的技術活。王滿堂作為老把式子窯頭,終究還是站了出來。他拿起老式瓦刀、泥抹子,指揮著幾名精通砌窯、和泥的精幹老工人,去調配夯土、石灰、細沙,混合成修補窯壁的泥漿材料。
陝北燒窯修補專業窯體,都不用尋常水泥,就地取材,挖一些黃土混合少量石灰,再摻入剪碎的乾草增加韌性,風乾之後能堅固耐燒,是當地流傳百年的土老法子。
沈硯走到窯爐旁,蹲下身查看泥料配比度,又伸手捏起一團和好的泥,揉搓片刻感受其中溫度濕度感覺。「王老把頭,」他看向王滿堂,開口說道,「咱這黃土黏性足夠,乾草摻量也合適,只是石灰比例略低點。窯爐內部常年經受高溫灼燒,石灰少了,窯壁容易開裂剝落。咱不妨再添一成石灰,耐高溫、抗裂性會更好。」
這話一出,周圍幾名老工人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王滿堂臉色一沉一暗,放下手中的瓦刀:「我老漢都修了三十年窯,這套配比方法從來沒變過。用這一方黃土,取三分草,加少許石灰,燒出來的窯壁穩穩噹噹、結結實實的。外來的法子,未必合用。」在這些老匠人眼中,代代相傳的配方就是真理圭臬是規矩,容不得外人隨意改動。
「我明白把頭的顧慮。」
沈硯再也沒有沒有爭執,語氣平和的說道,「按以往燒制普通磚瓦、民用的耐火磚,用這個配比法完全夠用了。但往後我們要燒制的是超耐火材料,需要承受更高的溫度,使用窯壁的耐熱程度、抗裂要求也會更高。配比微調,是為了讓咱們這土窯能扛住高溫煅燒。」
說完他指著開裂最嚴重的一處窯壁:「您看這裡,往年停工停燒之後,這些窯壁頻繁開裂,就是高溫反覆灼燒,原有配比韌性不足導致的。現在咱們可以取小部分泥料,先試一下修補這一小塊窯壁,在日後燒窯觀察效果。若是不行,再按您老說的老法子來。」
這樣有理有據,又留了退路,並非強行推翻老祖宗留下的經驗。
王滿堂沉默了片刻,盯著那處開裂的窯壁看了許久。他心裡非常清楚,這幾座老窯近些年使用確實越來越容易壞了,只是他一直歸咎於原料變差、窯爐老化,從未想過調整泥料配比法。
「行,就按你說的,咱就試一小塊。」
最終,他鬆了口。就安排眾人按照沈硯的提議,追加石灰比例,重新和制泥料配比,修補窯壁。
一老一少,一個是守著老先人百年經驗,一個帶著西方新式工藝,就這樣圍繞著一座老舊燒鍛土窯,開始了第一次技術上的互相磨合縫補。
沈硯全程蹲守在窯爐旁,時而指點細節,時而上手幫忙砌牆,縱使雙手沾滿泥漿,臉上也蹭上了黑灰。
王滿堂看在眼裡,嘴上雖不說,心裡的牴觸又淡了幾分。一連幹了兩日兩夜,三座破敗的主力土窯全部修復完畢。鏽蝕的石磨、碾料盤、制坯模具也被馬老漢等幾名專業維修工逐一拆解、除鏽、修補,噴洗,勉強恢復了些許使用利用功能。
一切準備就緒,開始試燒第一窯耐火磚,提上了日程。
制坯、晾坯、裝窯,按部就班展開。
配料環節,沈硯結合陝北本地黏土的特性,用圖紙推演定下民用耐火磚的原料比例,兼顧耐火度與成型強度。
制坯則是由老工人上手,手法嫻熟,一塊塊磚坯碼放整齊,運到晾坯場自然風乾。
待到磚坯干透了,便是最關鍵的裝窯、燒窯環節。裝窯講究疏密排布,預留火道,保證窯內火勢均勻,每一塊磚坯都能受熱一致。
這可是王滿堂的拿手絕活,他親自上手指揮,工人有條不紊地將磚坯送入窯內,層層碼放。裝窯完畢,封堵窯門,點火。
第一縷火苗從窯口竄起,漸漸燃起熊熊烈火。沉寂大半年的土窯,終於再度升騰起煙火。
燒窯的三日三夜,是最熬人的階段。窯溫的把控,全靠守窯人的經驗。沒有專業測溫儀器,只能憑肉眼觀察窯內火光顏色、用心聽窯體發出的聲響,判斷溫度高低、燒制進度。
王滿堂守在主窯旁,寸步不離。他眼睛死死盯著窯口的閃出火光,時不時拿起長鐵棍撥動柴火,調整火勢。渾身都被熱的濕透了,沈硯也陪在一旁,目不轉睛觀察火勢走向,在筆記本上不停記錄時間、火光變化,結合自己在海外學習掌握的高溫材料知識,對照研判窯溫。
兩人就這樣輪流值守,困了就靠在窯邊打個盹,熱浪烤身,餓了就啃幾口乾巴巴窩頭,三日三夜,幾乎沒有合過眼。
窯火晝夜不息,熱浪從窯體透出散發出來,烤得人臉頰發燙,恨不得離開這樣跳進冰窖。
現在整個窯場裡,都被這熊熊窯火照亮。場內的工人各司其職,有人添柴,有人巡查煙道,有人檢修周邊設備,人人精神抖擻,再無往日的頹靡。
所有人的心,都懸在了這一窯磚上。這不僅是窯場復產的第一窯產品,更是所有人對這位新廠長、對窯場未來發展的一次考驗。
第三日深夜,燒制的周期結束。開始滅火,封窯,自然降溫。又等待了整整一日,窯內溫度降至常溫,終於到了出窯的時刻。
所有人都圍聚在窯爐前,屏息凝神。
王滿堂深吸一口氣,走上前顫抖了一下,緩緩拆開去封堵的窯門。窯門一點點被推拉打開,一股溫熱的氣流撲面襲來。
待到火光散盡後,一塊塊色澤青灰、形態規整的耐火磚整齊地碼在窯內,稜角分沈,表面平整。
劉大柱率先上前,小心翼翼搬出一塊磚,抬手用指關節輕輕敲擊。
隨著「當——當」清脆響亮的聲響迴蕩在場院內,沉穩厚實,這是上好耐火磚才有的音色。
眾人臉上瞬間露出喜色。
王滿堂走上前,接過磚塊,翻來覆去仔細查看,又反覆敲擊,指尖摩挲著磚面,久久沒有說話,沉默,這幾十年的燒窯的經驗告訴他,這一窯磚,火候真的是恰到好處,質地是堅硬的,耐火程度遠超窯場以往歷史的產品。
他抬起頭,看向一旁的沈硯。
發現這位滿身泥灰、眼底布滿紅血絲的外來洋學生、大城裡來的富少爺那臉上帶著淡淡的從容。
那已經僵持了數日的隔閡,也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
王滿堂黝黑的臉上,難得的露出了一抹笑容,他走上前,對著沈硯,語氣誠懇:「沈廠長,我老漢這活了大半輩子,今天算是服氣了,拱了拱手,豎起一個大拇指頭,你這個手藝,是實打實的過硬了。
用你的法子,這口子窯磚,真的是燒得好!往後,這窯場裡的活計,我老漢這把老骨頭跟著你幹了!」
這一句話,代表了在場所有老工人的心聲。大家都齊聲說,沈廠長我們大傢伙跟你幹了,院內瞬間爆發出陣陣歡呼,壓抑許久的情緒在這一刻是徹底釋放出來了。
工人們笑著、喊著,有些飽含熱淚,紛紛上前去搬運成品磚,歡聲笑語,互相交談響徹在這黃土高原黃土地的某一處隱蔽的山裡。
沈硯望著眼前這熱鬧開心的人群,望著這重新燃起煙火的新舊土窯,湧起熱血,內心久久不能平靜,這第一窯磚,不負所望的燒成功了。黃土地窯場的新窯火,在這一刻正式重燃。
而他深知,這僅僅只是開始。
華東以及大半個國土此時此刻正在深受摧殘,不遠處的戰火尚未平息,邊區的困境依舊重重,可是屬於這座黃土窯場,屬於這群實業匠人的抗戰之路,才剛剛走向啟程。
就像一個人的幼年、少年、青年、中年、老年。它才從老年又復歸幼年,花開花落輪輪迴之中,山風沙沙穿過狹窄的山谷,裹挾著這窯火的溫度,向著遠方飄蕩預示著它的新生。
一捧黃土,一爐窯火,一群凡人,即將在這烽火亂世之中,以實業為甲,守護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