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滔滔黃河的流水聲順著連綿山風隱隱飄來,水聲嗚咽,好似無數殉國冷娃未曾消散的悲歌。
夜色隨著幾聲悶雷,黑雲從天際飄來籠罩住這連綿起伏的黃土群山,在這七溝村腹地的煉油車間卻徹底打破了這山峁間固有的沉寂,只見煉油車間的煉油爐晝夜開始烈火熊熊的燃燒著……
赤紅滾燙的火苗舔舐著厚重的煉油爐內壁,高溫裹挾著蒸騰不散的滾滾熱浪順著爐體縫隙、排氣口源源不斷向上升騰,氤氳的熱氣在廠房上空凝成一陣白茫茫的氣霧,即便是這深宵夜半,整片依託黃土窯洞改建而成的煉油作業區域依舊是燈火通明,數盞馬燈、簡易油燈錯落懸掛在窯洞橫樑與鋼架之上,昏黃卻堅定的燈光刺破沉沉夜幕。
廠房一側的大功率鼓風機開始日復一日呼呼作響,強勁氣流撕裂力量順著通風管道直接灌入爐底,助燃爐膛內的火勢,讓煉化所需溫度穩穩維繫在標準區間內。
從周邊油井新開採抽取的新鮮原油,經由深埋地下、做好防滲防護的預埋輸油管道,不分晝夜源源不斷地從採掘點輸送至煉油車間的分餾煉爐之中,那烏黑粘稠的原油順著管道緩緩流入蒸餾罐體,在高溫作用下逐步裂解分化,各種石油品類的柴油、汽油、煤油等各類成品油接連從分流管道導出,整套煉化生產線環環相扣、全速運轉,機器轟鳴與爐火噼啪之聲交織在一起,成了七溝村深夜恆定不變的紅色底色。(原油分解由於當年技術條件限制,固然會有浪費,很多分離不出來的品類當做廢料了)
緊鄰煉油主車間的配套新窯場施工現場同樣是燈火連片,是七溝村整座油礦基建工作的重中之重。
老窯工王栓柱是關中渭南一帶聞名的燒窯好手,自打這新窯場破土動工,他便扛起領班的重任,帶著二十餘名年輕窯工紮根新工地。
這幾天老窯工王栓柱帶領一眾年輕的窯工們日夜趕工,開始加燒加厚防爆的耐火磚,考慮到煉油廠區直面鬼子特工偷襲的風險,繼續加固煉油設備外圍的雙層黃土防爆磚牆,進一步達到提升油礦設施抗衝擊的能力,防備鬼子剩餘零星特工伺機偷襲破壞。
所有窯燒建材全部選用耐高溫、抗爆裂的特製耐火黏土,制坯、陰乾、入窯、控溫燒制每一道工序都由現在的老窯工王栓柱親自把關,半點不敢敷衍。
窯膛內烈焰升騰,經過精準控溫燒制完成的加厚防爆磚塊質地緊實、抗壓耐衝擊,一出窯便被等候在旁的搬運工人立刻輪番上手,開始肩扛手抬、連夜轉運至煉油設備周邊施工點位。
工人們借著夜色與燈火分段砌築雙層黃土防爆圍牆,內層依託耐火磚打底,外層夯實數米厚的黏性黃土,兩層牆體相互配合,既能隔絕煉爐高溫,又可在遭遇爆炸衝擊、手榴彈爆破時大幅削弱破壞力。
連日來工人們輪班倒、連軸轉,白日頂著黃土高原毒辣日頭,夜晚就靠著燈火連夜趕工,一堵堵厚實堅固的防爆磚牆順著煉化設備輪廓層層延展,達到穩步提升整座七溝村油礦基礎設施的抗損毀、抗偷襲能力。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眼下日軍竹下俊所部特戰主力雖在先前作戰中潰敗被抓,但再想想仍有零星殘餘特工潛藏在黃土深山荒溝之中,再說山大溝深不好找。
這些亡命之徒又受日本鬼子特務頭子機關長松本指令,伺機潛伏,靜候待命的批語,時時刻刻準備伺機潛入村落、炸毀煉油爐與儲油窯洞,一旦這些煉油設施被毀,那麼前線中條山作戰部隊便會失去緊缺的油料補給,整場戰事都將受到拖累,因此加固防爆工事,便是守住前線的生命線。
與此同時,民兵隊伍的整編與實訓工作在陳振山統籌部署下井然落地,依照此前敲定的作戰規劃,全村廠百餘名在編武裝民兵被精準拆分兩套編制,人員分工清晰明確、各司其職,沒有半點冗餘混亂。其中一支三十人組成的專職搜山小隊,是摸排清繳殘敵的尖刀力量,每日天邊尚未泛起蒙亮、晨霧還纏繞在黃土溝壑之間時,隊員們便挎上老式漢陽造、三八式繳獲步槍,帶上久經訓練的中華田園犬小黃狗,整裝鑽進七溝村西側那綿延縱橫的黃土深山密林。
搜山防衛小隊依照地圖劃分片區,以地毯式摸排的方式踏遍轄區每一寸土地,順著崎嶇山徑逐一搜查隱蔽山洞、廢棄舊窯、崖壁夾縫,用石塊、荊棘封堵偏僻無人的山間小路,在易潛藏埋伏的隘口留下警戒標記。
他們的核心任務便是搜捕竹下俊戰敗後四散奔逃的日軍特戰殘兵,這些漏網的鬼子特工熟稔山地游擊戰法,擅長潛藏偷襲,一旦躲過搜捕混入村莊,輕則破壞煉油管線、引燃儲油池及木桶裝好的油,重則殘害村民與煉廠工人,搜山的隊員們可不敢有絲毫懈怠,在荒山野嶺,巡邏從根源掐斷特務潛入破壞的可能,條件是非常艱苦,飲食是粗糙,但為了未來的勝利!
除去搜山分隊,剩餘六十餘名青壯年民兵全員劃入前往中條山前線油料押運大隊,統一匯總配發繳獲槍械、袋布裝的簡易乾糧、應急草藥與防雨粗布,正式開啟山地行軍專項集訓訓練。
考慮到後續運油路線多盤踞在中條山邊緣深山,山道又有些陡峭,多是斷崖、碎石密布,隊員們要每日天剛亮便集結在黃土山峁間拉練,練習負重徒步、山地隱蔽行進偽裝、遭遇伏擊就地布防等實用戰術,在附近這些丘陵溝壑反覆穿梭,一點點熟記地圖上去往中條山方向的山林地貌、隱秘岔路、避險山洞。
從最初負重行走步履蹣跚,到後來負重數十斤依舊能在崎嶇山路快速穿插,民兵們最近這幾日苦練不輟,所有人心中都憋著一股勁,盼著早日帶隊護送著成品油奔赴前線,用一車車油料支撐前線將士痛擊來犯日寇。
整盤的運油大計的核心路線規劃,則由心思縝密、常年輾轉敵後勘察地形的趙剛進行通宵敲定。
他在臨時辦公的土窯內伏案點燈,將從被俘日特身上繳獲的晉西北精細局部地形圖平鋪在木桌上,結合自己數年穿行敵後山野積累的實地踏勘經驗,首先直接捨棄沿途地勢開闊、視野一覽無餘的傳統通商官道。
這類老路四通八達,沿途集鎮、村落密布,常年有商旅往來,路邊遍布日軍設立的明崗哨卡與潛伏情報眼線,騾隊大部隊途經極易暴露行蹤,落入日軍預先設下的包圍圈。
整整一個通宵,油燈的燈油耗去滿滿兩盞,趙剛對著山川地貌反覆推演、標記改線,最終在群山夾縫、荒僻無人的深山之中敲定三條全新隱秘運油通道。
三條山道盡數藏於人跡罕至的深山腹地,沿途斷崖林立、古樹密林遮天蔽日,大半路段僅容單人騾馬通行的羊腸小徑,平日裡罕有行商獵戶踏足,天然隔絕了日軍常規巡查與密探窺探,能最大程度規避沿路日偽盤查。
路線落定之後,趙剛又立足實戰隱患,制定分批錯峰外運的嚴苛管理制度,從源頭規避整支運油隊伍被日軍一次性圍殲的風險。
所有煉製好的成品油料不再整桶大批量集結裝運,而是全部拆分小份灌入加厚實木木桶,木桶封口處墊上浸油棉絮防止滲漏;龐大的運油騾隊被拆分為十人以內的小型獨立分隊,各小隊錯開辦貨、錯時出發,彼此間隔數小時路程,分頭沿三條隱秘山道奔赴中條山前線,即便某一支小隊遭遇零星日偽襲擾,其餘隊伍也能及時繞行避險,不會出現全線覆滅、油料盡失的慘重損失。
地下密閉儲油窯洞作為生產好的成品油中轉庫房,二十四小時不間斷開展油料分裝作業,數十名工人兩班輪換、晝夜不休,灌裝、封桶、碼垛進行流水作業。
灌滿油料的實木木桶被工人整齊分層堆疊在乾燥墊高的木架之上,短短一夜工夫,縱深數十米的巨型儲油窯洞便已被封裝完畢的成品油桶堆滿。
咱們工人有力量!
為應對深山路途顛簸磕碰、陰雨潮濕造成油料滲漏損耗,動員七溝村附近的村民連夜趕工,動用家裡留存的粗布、廢舊桐油布料,連夜縫製大批防水油布,一桶桶成品油外側全部嚴嚴實實裹上油布,捆緊麻繩進行固定,最大限度規避長途轉運途中的油料的損耗。
隔壁用作臨時文書辦公的土窯里,蘇晚這個技術女工程師同樣通宵達旦伏案忙碌,油燈映著她伏案整理卷宗的身影,手頭工作分成兩大要務絲毫不敢耽擱。
其一便是規整中條山六六戰役從前線傳回的求援公文,整理陝州冷娃等愛國少年兵捨身殉國的資料,逐一裝訂、編號、歸檔入庫,一頁頁文字記錄下前線將士浴血拼殺的悲壯過往,留存珍貴戰地史料;其二便是對照此前從被俘竹下特戰隊和抓獲日特手裡繳獲的日方眼線名冊人員,逐條梳理核對,在周邊地圖上精準標註出八處日軍秘密情報聯絡窩點。
標註完畢後,交給沈硯進行草擬詳細突襲方案。
沈硯制定完方案後計劃次日同陳振山商定,抽調押運大隊裡作戰經驗豐富的精幹民兵聯合邊區留守部隊,進行突襲對應附近集鎮內的日特據點,趁熱打鐵連根拔除,可恨的日軍特務頭頭松本安插在附近幾百里民間的淺層情報網絡,斬斷小鬼子在本地的耳目,為後續油料外運掃清潛伏隱患。
連日高強度的趕工,進行備戰迎來短暫休整空隙,白日忙碌的煉油工人、燒窯窯工輪番歇班,大夥三三兩兩圍坐在溫熱的煉爐周邊,就著邊上爐火暖意啃食粗麵疙瘩乾糧、喝著雜糧稀糊糊飯。
爐火噼啪冒火星作響間,老窯工王栓柱心緒翻湧,再度扯開嗓子,唱起關中平原上特色秦腔小調。
他想起了他參軍的侄子,他想起來日寇在肆虐國土、同胞受難時,他的唱腔滿是悲愴淒楚、哀慟不甘,可眼下煉油廠日夜產油、民兵厲兵秣馬、油料即將送往前線馳援正與日寇搏殺的將士們,一腔保家衛國的熱血湧上心頭,唱腔一改往日低沉,變得鏗鏘嘹亮、慷慨激昂,一字一句的唱詞,盡數訴說著山河正在遭侵的憤恨與籌油援戰、驅除外寇的壯志豪情。
雄渾高亢的秦腔順著煉爐轟鳴飄出窯洞,越過黃土大院牆,迴蕩在七溝村的山谷之間,即將整裝出發的油料押運民兵們駐足聆聽,悲壯又熱血的曲調化作無形底氣,讓眾人奔赴前線的決心愈發堅定。
窯洞角落,幾名此前在交戰中被俘、經過我方優待政策感召,幡然醒悟決意棄暗投明的日軍普通士兵,靜靜端坐一旁聽完這整段秦腔。
七溝後山窯洞羈押處,被俘的竹下俊獨自被關在單間土窯之中。連日來他始終恪守日軍特戰教條,無論審訊人員如何問話,一律閉目緘口,拒不吐露任何情報,一心抱著武士道精神靜待處置。窯洞地處煉爐下風處,白日裡工人們的談笑聲、老窯工蒼涼又鏗鏘的秦腔唱腔順著山風穿過窯窗縫隙,一字不落飄進囚室。
竹下俊出身日本華族家庭,年少時親歷底層貧苦與富貴,被軍國主義思想裹挾入伍多年,可內心深處從來無法認同屠戮未成年平民與新兵的殘忍戰法。聽到這中條山六六慘案里數千陝西少年兵高唱秦腔投河殉國的經過,再配上連日縈繞耳畔的悲情秦腔,長久紮根在他腦海里的軍國主義信念第一次出現裂痕。
他靠著冰冷土牆靜靜靜坐半晌,趁著看守離開的空檔,屈起指尖,借著窯洞地面的軟泥,一筆一划劃出一串只有日軍高層與特戰人員才能看懂的加密暗碼符號。沒人能夠知曉,這串暗碼是打算暗中派人給峽谷埋伏的殘敵送去撤兵警示,還是遵照原有軍令繼續通報運油隊伍行進坐標,竹下俊將所有心思藏在眼底,神色平淡,不動聲色。
當唱詞裡提及數千未成年中國少年兵被他們逼迫、走投無路投河殉國時,幾人面色震撼、滿心愧疚,他們也有孩子,他們也意識到華國不可戰勝!
日軍高層的侵略謊言在血淋淋的事實面前轟然破碎。
深思一夜過後,他們主動找到沈硯,頂著心理壓力揭發日軍特務頭子松本暗藏的一項致命備用陰謀:松本原本計劃在深山峽谷伏擊我方運油騾隊,一旦伏擊計劃得逞,便立刻抽調駐守太原的日偽整編汽車機動車隊,借著我方大批民兵隨押運隊伍開赴前線、七溝村守備兵力空虛的這個空檔,繞道長途奔襲七溝村,趁虛闖入村落搗毀核心煉油爐與地下儲油窯洞,徹底掐斷中條山前線關鍵油料補給線。
這條情報事關整座煉油廠存亡,沈硯當即高度警覺,第一時間派人加急傳令留守油礦的值班民兵,連夜升級油礦夜間安防部署。民兵們迅速在村落外圍高低錯落的黃土坡上新挖隱蔽暗哨窩點,再次增派多崗流動警戒,在進村必經隘口布設簡易絆索鈴鐺預警陷阱,嚴防日軍使出聲東擊西的詭計,一邊用峽谷伏擊牽制押運主力,一邊突襲後方煉油基地。
從煉油生產、防爆工事修築,到民兵集訓、運油路線勘探、儲油封裝、拔除敵特據點籌備,全七溝村各項備戰事宜環環相扣、有條不紊穩步向前推進。待到天邊夜色褪去、白色的晨光穿透山間晨霧,首批三支小型運油騾隊早已完成全部整裝:馱載裹好防水油布油桶的騾馬列隊整齊,押運民兵配足槍械彈藥與隨身乾糧。
趙剛和留守部隊駐石油廠的一個連長親自帶隊壓陣。
隨著一聲出發口令,這隻隊伍踏著清晨的露水,順著趙剛敲定的第一條隱秘深山山道,緩緩朝著中條山毗鄰黃河的前線方向穩步前行,這一車車凝聚著七溝村廠的血汗與家國大義趕製的成品油,帶著全廠工人們的期盼,開始奔赴炮火連天的前線陣地。
圍繞在油料、家國與性命的新一輪暗戰,在黃土深山與滔滔黃河之間,還在無聲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