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依舊盤旋在延州這一道道的黃土山樑之間,黃土窯廠廠區上空那片壓抑多日的陰霾,隨著全廠職工大會的落幕,正一點點被驅散。
那木台旁顯得褪色的紅旗在迎風舒展,台下此起彼伏的掌聲久久迴蕩,工人們臉上褪去了往日的麻木與迷茫,取而代之的是被重新點燃的鬥志。
只是大家現在將「自己動手,豐衣足食」這八個字深深刻在了心底。
一場以自救求生存、以生產破封鎖的行動,自此正式拉開帷幕。
夜色緩緩籠罩黃土高原,廠區裡的油燈一盞接一盞亮起。
廠長沈硯沒有片刻停歇,徑直走向廠區深處那間簡陋的土窯洞辦公室。
這間窯洞是全廠的指揮中樞,牆面被煙火熏得發黑,土桌上鋪著粗糙的麻紙,擺放著幾支磨禿的毛筆、殘缺的帳本和邊區下發的各類紅頭文件。
他心裡清楚,慷慨激昂的講話能提振一時士氣,可想要真正渡過難關,必須拿出實打實的辦法,把兩大難題徹底理順:
一是保障軍工生產不斷線,二是解決全廠工人們的溫飽困境。
不多時,車間班組長、資深老工人、後勤管事等十餘名骨幹陸續趕來。
這狹小的窯洞裡頓時變得擁擠,眾人圍著土桌坐定,身上還帶著從外面進來的一陣子寒氣。
沈硯先是給大家倒上用粗瓷碗盛著的白開水,開門見山切入正題:
「現在形勢大家都看得明白,國民黨的封鎖一日不解除,物資短缺、糧食匱乏的困境就會一直存在。
黨中央現在號召我們開展生產運動,這不是一句口號,是我們活下去、撐下去、繼續支援前線的唯一出路。
今天我把大家召集過來,就是要把分工、排班、分廠地、物資等全部敲定,兩條戰線同時推進,絕不偏廢。」
窯洞裡的氣氛立刻嚴肅起來,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開始梳理當下所有棘手的問題。
首要難題便是人員分配,全廠數百名工人,皆是常年和機器、爐火、礦石打交道的產業工人,一大半人從未握過鋤頭、種過田地。
每日車間本就是滿負荷運轉,如今再疊加開荒勞作,眾人的體力能否支撐,成了所有人最先擔憂的事。
有人皺著眉頭開口:「沈廠長,我們白天在高溫車間裡燒窯、鍛造,本就累得直不起腰,若是早晚再去開荒,一天下來連吃飯的力氣都沒有,恐怕兩頭都耽誤了。」
這話道出了在場眾人的心聲,窯洞裡陷入短暫的沉默。
沈硯微微頷首,他早已考慮到這一點,隨即拿出提前草擬的輪班方案:「我擬定了三班輪換制。
全廠劃分生產組與農耕組,兩組人員隔日互換。
一部分人白天堅守車間,保障耐火材料、工業坯料正常生產;另一部分人趁著清晨、傍晚氣溫稍低的時段,前往荒坡開荒種地。
夜間安排少量人員值守窯爐,做到人歇爐不歇。這樣既能保證軍工物資按時產出,也能讓每個人都有充足的休息時間。」
這方案一出,眾人紛紛點頭認可。
緊接著,開荒用地、農具、種子三大難題又被擺上桌面。
廠區周邊放眼望去,儘是亂石叢生、土層板結的黃土的荒坡野嶺,沒有現成的耕地。
整個工廠里,連一把正經的鋤頭、一把完整的鐵鎬都湊不齊;至於糧食種子,更是稀缺之物。
後勤管事面露難色:「廠區外圍能開墾的荒地倒是有幾片,可土層硬、碎石多,開墾起來難度極大。
農具更是匱乏,原本的農具早已在連年勞作中損耗殆盡,外面物資進不來,我們無處添置。
種子就更不用說了,邊區糧食緊張,能勻出耕種的種子寥寥無幾。」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滿頭白髮的老把頭王滿堂緩緩站起身。
他一手牽著怯生生的小石頭,一手扶了扶身上打滿補丁的衣衫,語氣沉穩而懇切:「我祖輩都是這陝北一代代的農戶,一輩子和黃土、田地打交道,山地開荒、耕種莊稼的這門道我都懂。
開荒的技術活兒交給我,我來教大家辨土層、開田壟、除亂石。
最難的那片坡地,我們老工人主動認領,絕不推脫。」
王滿堂在廠里德高望重,手藝精湛又為人厚道,他主動挑起重擔,瞬間安定了所有人的心。
沈硯心中一暖,連忙說道:「有王老到頭給咱們帶頭,我們就有了主心骨。
體弱的工友、年紀偏大的老師傅,不用去干刨地、搬石頭的重活,負責整理田壟、拔除雜草、照料菜苗即可。
廠區邊角的空地、窯洞前的小塊平地,全部開闢成小菜園,由婆娘娃娃和手腳不便的工友打理,積少成多,總能補貼口糧。」
關於農具,眾人很快想到了出路。
黃土窯廠本就是工業廠區,車間裡堆積著大量廢棄鐵棍、斷損窯具、邊角廢鐵、磨損嚴重的工具零件。
大家當即決定,利用工余時間,由鐵匠師傅動手改造,把工業廢料鍛打成鋤頭、钁頭、鐮刀、耙子。
鋼鐵本是工廠之本,如今廢料變農具,爐火不僅要鍛造軍工原料,也要鍛造開墾荒地的農具。
至於種子,邊區政府得知工廠的困境後,特意調撥了少量小米、蕎麥、土豆種子,還有蘿蔔、白菜等耐活的菜種,這一點點希望,就開始在此紮根。
燈火搖曳的土窯洞裡,眾人拿著炭筆在麻紙上勾勒地塊劃分圖,一筆一畫標註出各組負責的區域、輪換的時間、物資的分配。
窗外夜色漸深,山間風聲呼嘯,可窯洞內卻暖意融融。
沒有人叫苦,沒有人退縮,一張張布滿疲憊卻異常堅定的臉龐,映在昏黃的油燈下。
當詳細的方案最終敲定,眾人相互對視,眼神里都多了一份篤定。
散會時,已是深夜,大家踏著漆黑的山路返回宿舍,腳下的黃土路,仿佛也不再那般難行。
第二天天還未破曉,東方的天際只透出一絲微弱的白光,黃土窯廠便已經徹底甦醒了。
清脆的撞鐘聲劃破山間的寂靜,工人們早早起身,簡單洗漱過後,揣著每日定量的稀薄小米粥,向著廠區外的荒坡走去。
這初夏天的陝北清晨早晚這寒氣刺骨,冷風卷著黃土沙粒打在臉上,生疼不已。
放眼望去,只見大片荒坡綿延起伏,地表被常年的野草、荊棘覆蓋,土層被烈日與寒風反覆侵蝕,硬得如同石板,地面下還深埋著數不清的碎石。
開荒勞作正式開始。
工人同志們手中握著各式各樣改造而來的農具:有的是鐵棍鍛打成的簡易钁頭,有的是斷柄後重新捆綁的舊鋤頭,還有人直接拿著打磨鋒利的廢鐵片充當鏟子。
青壯年工人沖在最前面,高高揚起钁頭奮力刨向硬土,「咚」的一聲悶響,鐵刃嵌入土層不過寸許,震得手臂發麻酥酥的。
這一鎬子下去,黃土混雜著碎石飛濺而起,塵土瞬間瀰漫在半空。
年輕的工人大多不懂農耕技巧,只憑著一身蠻力硬幹,不出半個時辰,手掌便被粗糙的木柄磨得通紅,很快便起了一串串血泡。
有人疼得下意識甩手,卻只是咬咬牙,用布條簡單纏裹一番,繼續埋頭勞作。
老把頭王滿堂走在田壟之間,耐心地給眾人講解技巧。
他彎下腰,示範著如何借力發力,如何避開地下碎石,如何把大塊的板結土層敲碎。
「刨地不能光用蠻勁,得順著土層的紋路下鎬,省力又高效。
這些碎石要全部撿出來堆在田埂邊,不然影響莊稼紮根。」
老人的聲音沙啞卻有力,小石頭就跟在爺爺身後,小小的身影穿梭在人群之中。
如今天色尚早,光線充足,小石頭的夜盲症不會發作,他不再像往日那般膽怯,而是彎腰撿拾地面上散落的小石子,一一搬到田埂堆放,忙得不亦樂乎。
往日蠟黃的小臉,在晨風吹拂下多了幾分鮮活的氣色。
往日裡萌生退意的那幾名工人,此刻都悶頭幹著重活。
他們曾在絕境中動搖,想繞過封鎖逃離邊區,可經過大會的洗禮,又親眼看見祖孫二人的艱難、全廠上下的堅守,內心滿是愧疚。
他們把所有的雜念都化作勞作的力量,主動沖向土層最硬、碎石最多的區域,搶著搬運大塊石頭,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浸透了身上的粗布衣衫。
沒有人說話,只有钁頭撞擊黃土的悶響、鐵鍬翻動泥土的聲響、眾人粗重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在空曠的山野間迴蕩。
勞作間隙,大家就地坐在土坡上休息。
每人手裡捧著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小米粥,幾口便喝得乾乾淨淨。肚子依舊空空蕩蕩,飢餓感如影隨形。
有人開始望著腳下漸漸被開墾出來的土地,笑著說道:「等這些地種上莊稼,大傢伙到了這個秋天就能吃上飽飯了。」
一句話,引得周圍人紛紛附和,爽朗的笑聲驅散了連日來的壓抑。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聊著莊稼、聊著收成、聊著前線的戰士,聊著什麼時候戰爭能結束了,在這荒蕪的黃土坡上,處處都是生機。
現在再也沒有人唉聲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