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民國二十九年初秋時節的七月份了,也就是1940年了。
大西北吹來的黃風卷裹著陝北黃土高原的黃沙漫天,整日嗚嗚地刮過延河兩岸邊的山樑間。
當黃土露出的淺層被黃風削出深淺交錯的大小溝壑,那光禿禿的崖壁上連像樣的樹木都很少見,只能看見一叢叢耐旱的沙棘,蜷縮在坡腳,一點點綠,還被這塵土蒙得灰撲撲成為了黃色。
這一年過得非常艱難,國府軍的的封鎖緊箍咒,死死就勒住了陝甘寧邊區的各個出入口。
封鎖是越來越嚴了,聰山間小路斷斷續續從山西、關中運進來的煤炭、生鐵、布匹、藥品,如今全數斷了來路。
各處關卡設下的層層崗哨,但凡見著運送燃料、五金材料的車馬,一律扣押沒收,連小塊工業原料都不許流入邊區境內。
封鎖之前的時間裡,邊區的工業雖說不算繁盛,好歹還有外部物資接濟。延州城內頭的石油廠、機器廠、彈藥兵工修造所,各縣區散落的紡織作坊、窯爐場,全靠著外地運來的焦炭維持運轉。
焦炭可不同於尋常原煤,火苗硬、熱量足,熔煉生鐵、鍛造兵器農具都離不得它的使用。
普通原煤燒起來煙大灰多,溫度不夠,鐵料還燒不軟,鑄出來的物件脆而易折,根本頂不上用場。
大封鎖一收緊,危機來得猝不及防。
安塞下頭的兵工廠熔爐漸漸冷了大半,爐火一熄,槍械維修、手榴彈鑄造便只能停擺了。
就算咱們窯廠、鐵廠的風箱拉得再猛,爐膛里也泛不起赤紅的焰,耕種要用的犁鏵、鋤頭越積越多,就開始等著廠區鑄鐵開工;城裡機關單位、學堂、醫院的取暖做飯全靠砍伐山林里的木柴,短短數月,近郊山坡的灌木樹林就被砍得光禿禿,再這麼下去,山林損毀不說,而且燃料缺口只會越拉越大,得填補這個窟窿。
邊區建設廳接連開了好幾場緊急會議,領導幹部們和邊區各工業廠的主要負責人圍著簡陋的地圖,指尖一遍遍摩挲標註著煤層的山溝,沈硯也被應邀參加會議。
會議上多放討論最終定下法子:就地勘探煤田,全民動手開窯採煤,再效仿民間土法,咱們開始自建燜窯煉焦,自己動手解決燃料難題。
經過表決,邊區建設廳的首長在會議結束前,由於沈硯同志在一項項任務中都作出重大貢獻。
建窯煉焦煤這項重要任務就由黃土窯廠的廠長沈硯同志擔任。
當地百姓口語裡,把這套挖煤燜炭的營生統稱「煉煤」,這兩個字,便成了1940年秋冬建設規劃,是這黃土山溝里最緊要的活計。
隨著邊區政府一聲令下,勘探隊先一步扎進周邊黃土的群山上。
勘探隊員背著粗布行囊,手裡攥著簡單的鎬頭、羅盤,順著崖壁岩層一點點勘察。
安定瓦窯堡、羅家坡、劉萬家溝、白家牙、延水川、靖邊、淳耀一帶,陸續勘測出數十處淺層煤層。
陝北的煤層埋藏大多淺,不用深挖豎井,就順著山坡上進行掏斜巷便能開採出來了,可煤層厚度大多只有三尺不到,開採條件極差,又沒有任何機械設備,所有工序,只能靠人力硬拼。
炭窯分作三類,各有分工。
一類是公營大窯,由建設廳直接管轄,產出原煤優先送往兵工、紡織等國營工廠;二類是機關、留守部隊自籌的小型窯口,幹部、戰士輪班下窯,挖出來的煤炭供給本單位取暖與日常生產;第三類是當地鄉民合夥湊股開辦的私窯,邊區推行勞資兩利政策,減免稅收,發放小額無息貸款扶持,窯主與礦工按勞分利,產出的煤炭流入民間,供給各村群眾百姓。
羅家坡是延州近郊規模最大的公營煉煤基地,整條山溝綿延三四里,那黃土坡上散落著十幾處採煤斜巷,溝底平整出來大片空地,一排排土燜窯錯落排布,終日飄出淡黑色的煙塵,在黃土山坳里久久不散。
就在溝口搭了幾間土坯草房,便是煉煤場的辦公處、臨時伙房與礦工歇腳的窯洞,門前立著一塊粗糙木牌,用墨炭寫著:羅家坡公營炭礦廠。
這天晌午時分,勘探隊的劉大柱帶著兩個年輕隊員,踩著滿路煤粉,從後山新勘的煤巷走下來。三個人從頭到腳蒙著一層黑灰,只有眼白和牙齒露著白,褲腳被巷道里的積水泡得濕透,走起路來嘩啦作響。伙房的炊事員遠遠瞧見,連忙舀了三大碗粗米湯遞過去,玉米面窩頭擱在石板上,粗糙的表皮沾著細碎煤渣。
「劉大柱,後山這新煤層成色咋樣了?」
炭礦負責人老王頭迎上來,遞過一塊擦臉的白色粗布巾。
劉大柱仰頭灌下大半碗稀溜溜的米湯,抹了把臉上煤灰,眉頭緊鎖:「這裡頭的煤層是有,就是太薄了,最厚處不到半米,巷道窄得只能彎著身子匍匐給裡頭走,底下積水還多,咱這沒有抽水器械,全靠人工往外挑水。
原煤含矸石不少哩,挖出來得仔細分揀,不然煉出來的焦炭雜質重,軍工局那邊是怕是不滿意。」
老王頭重重嘆了口氣,蹲下身捏起一撮地上的煤粉:「眼下軍工局天天來人催焦炭說是兵工廠繼續,熔爐三天兩頭停工,再湊不出足量好炭,明年開春農具都鑄不出來。外頭運不進,這山里挖得慢,煉焦又太費煤,一斤焦炭要耗三斤原煤,缺口堵不住啊。」
聽說這局勢是越來越緊張了,說是咱們有大行動了!
「老王頭,這急也沒用,」劉大柱放下瓷碗,咣當一聲,「好在淺層煤好找,咱們只要多開出幾條巷道,分兩班輪流轉,人歇窯不歇。另外煉焦的燜窯再多加幾排,原先五座根本不夠用。
就是咱們工人辛苦一些,下井採煤、守窯煉炭,兩頭熬人。」
話音未落,山腹深處傳來一陣沉悶的鎬頭撞擊岩層的聲響,混雜著工人們在礦里粗重的吆喝,順著巷道風口飄到溝口。一條窄窄的煤巷出口,兩名下完礦的工人一前一後,背著沉甸甸的竹編背簍彎腰走出來,背簍里堆滿烏黑原煤,沉甸甸壓彎了脊背。
走在前頭的青年名叫牛根生,剛滿十九歲,是從鄰縣逃難來邊區的農戶,聽說礦上管飯,還能掙微薄補貼,便報名當了礦工。
他身上粗布短褂里磨出無數破洞,肩頭被背簍麻繩磨出兩道滲血的黑痂,汗水順著下頜滴落,砸在黃土的路上,頓時化開了點點黑泥,留下了一些印記。
身後是四十多歲的漢子王子松,是本地老窯工,祖輩都挖炭,熟悉這山里煤層的脾氣,帶著牛根生這類新手下井。
兩人把背簍里的原煤傾倒在分揀場,碎石、黃土混雜在煤塊里,前來幫忙的婦女和半大孩子蹲在一旁,手持小錘一點點敲碎原煤,挑出灰白色的矸石,單獨堆放到廢料坡。
這裡的分揀場裡有十多個人蹲成一排,手裡小錘叮叮噹噹不停,說話時一開口,滿嘴都是煤粉,粉塵糊滿一身。
「根生,你看咱今天下井走了三個來回,你娃還能撐得住不?」
說完王子松拿起木瓢,就在大缸舀起山泉水就往喉嚨里灌。
牛根生甩了甩髮酸發麻了的胳膊,指尖布滿細小傷口,指甲縫裡嵌滿洗不掉的黑煤:「扛得住,就是往巷道裡頭走悶得慌,空氣不流通,喘不上氣,頭頂還時不時掉碎石。
方才挖煤的時候,一塊矸石擦著我耳朵砸下來,嚇出一身冷汗。」
「沒有木支架撐頂,全靠咱們憑經驗避開松垮岩層。
夜裡守燜窯更熬人,出來的煙燻得眼睛疼還不能揉,三四天不能合眼,可不比下井輕鬆。
根生娃!挖煤是頭一道苦,煉煤才是磨人的苦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