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綏德鹽場熱熱鬧鬧舉辦鹽工節時,幾百里外的延安城內頭,中央與邊區政府機關,沒有一絲過節氛圍。
端午這天不放假,所有幹部照常到窯洞辦公。
天剛亮,各邊區部委人員便穿梭在寶塔山下的土窯之間。
窯洞會議室里,一上午的會議從未間斷,桌上攤滿文件,核心議題兩項:七七事變三周年紀念整體安排、三三制民主政權落地細則。
窯洞裡陳設簡陋,木桌木凳磨損嚴重,煤油燈、粗麻紙、蘸水鋼筆便是全部辦公用具。
警衛員端上來的茶水是曬乾的野棗葉沖泡,沒有糕點,沒有粽子。
幹部們一邊討論工作,一邊啃著隨身帶來的干小米窩頭。
眼下邊區被封鎖,外部輿論多被國府歪曲,推行三三制政權,吸納開明紳士、知識分子參與治理,是爭取全國民心、打破輿論封鎖的關鍵。
會議議定,每位成員需撰寫專題文章,向全國民眾闡釋邊區民主政策,揭露經濟封鎖給軍民帶來的苦難。
有人提起今日端午,輕聲說道:「綏德分區借端午辦鹽工節,動員鹽業生產,法子很貼合當下實際。」
在場眾人紛紛點頭,邊區物資全靠自給,鹽業是經濟命脈,綏德分區將傳統民俗和大生產結合,因地制宜,值得其他分區借鑑。
有人補充,今年條件有限,還沒有條件在全邊區統一舉辦紀念屈原的大型活動,物資充裕後,可借端午節開展詩人節,深挖愛國內涵,開展全民抗戰文化動員。
會議持續到午後,簡單啃幾口窩頭算作午飯,便繼續研討統戰、反封鎖宣傳方案。
邊區政府辦公廳的幹部,下鄉調研的下鄉,整理物資統計報表的伏案忙碌,街頭機關商鋪照常營業,文書、交通員往來奔走,沒有任何人因端午停下手中工作。
延安普通機關幹部的端午,清淡得幾乎看不出節氣痕跡。
機關食堂午飯依舊是小米飯、醃野菜,後勤人員僅額外蒸了少量黃米糰子,每人限領一個,算是應節氣氛!
不少年輕幹部領到糰子,捨不得自己吃,攢起來送給後方醫院的傷病員。
城南的邊區軍醫院內,傷兵們躺在土炕床位上,由於藥品短缺,紗布反覆清洗重複使用。
護士把少量黃米糰子分發給傷員,一名前線負傷的戰士捏著糰子,看著窗戶外百姓門口插著的艾草,輕聲和護士聊天:
「我是南方人,在我家鄉,端午節能吃糯米粽,如今在邊區,有黃米糰子就很好,等咱們衝破封鎖,打跑侵略者,以後年年都要好好的過端午。」
醫院牆外,幾名小小的孩童勤務員,提著小筐採摘艾草,送給病房裡的傷員,艾草清淡的香氣,沖淡了窯洞裡草藥苦澀的味道。
延安百姓也恪守端午民俗,家家戶戶門框插艾,孩童系簡易彩繩花花繩,只是吃食一切從簡,不鋪張、不宴飲。
大傢伙心中清楚,當下最大的要務是要堅持生產、支援抗戰。
暮色降臨,黃土高原上的的端午餘溫,傍晚,綏德鹽場的鹽工大會散去後,人群三三兩兩返回各村窯洞。
土台子上的道具、桌椅被幹部們收拾妥當,小林清點完名冊,指尖沾滿墨漬,渾身疲憊,心裡卻格外踏實。
今日登記新增兩百多名互助採鹽的勞動力,山間運鹽路線的事宜也全部落實,鹽業生產的底氣,又足了幾分。
老周站在鹽灘邊,望著夕陽鋪在白茫茫的鹽池上,餘暉染黃層層黃土。
遠處村落窯洞飄起淡淡的炊煙,家家戶戶門口艾草靜立,偶爾傳來孩童嬉笑,夾雜著婦女搓黃米、說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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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這鹽工節,算是辦成了。」
老周緩緩開口,「民俗沒丟,生產動員也做到位了,老百姓心裡有盼頭,就不怕封鎖熬不出去。」
小林點頭,低頭看著手中名冊:「只是物資實在太緊,不少家庭布匹、藥品缺口很大,希望這批鹽順利轉運出去,早點換回物資。」
「會的。」老周看向延安的方向,「中央機關今日全天開會謀劃出路,全邊區軍民一條心,工礦業、鹽業、農業、紡織業一齊發力,封鎖困不住咱們。
等到明年端午,物資寬裕些,延安辦詩人節,咱們這邊也能好好講講屈原愛國守土的故事,讓所有人都明白,保家國、渡難關,是刻在節氣里的道理。」
兩人往李家村走去,打算再走訪幾戶困難鹽工家庭。
走到李守田窯洞門口,碎丫丫正坐在門檻上,手腕上的彩色毛線在暮色里格外好看,手裡捧著半個沒吃完的黃米糰子。
窯洞裡,她婆婆正把剩下少量黃米包成極小的粽子,擺在土桌上,艾草靠在門框,靜靜散發草木香氣。
見幹部走來,李守田連忙招呼進屋,端出兩碗野菜水。土桌上擺著四個小小的黃米粽,是全家省了三日口糧才湊出來的。
「一點節令吃食,你們嘗嘗。」老人遞過粽子,外皮粗糙,只有內里零星幾顆干紅棗。
架不住老人硬塞,小林接過粽子,咬下一口,粗糙黃米在口中慢慢化開,沒有甜味,卻帶著獨屬於黃土邊區的堅韌滋味。
窗外晚風卷著艾草氣息吹進來,遠處鹽灘上,還有零星鹽工趁著傍晚微涼,繼續收曬鹽塊。
碎丫丫拉著小林的衣角,說起白天的秧歌劇:「叔叔,戲裡的屈原,心裡裝著自己的國家,咱們現在多曬鹽,是不是也是保護咱們的邊區?」
小林蹲下身,摸了摸她繫著五彩花花繩的手腕:「沒錯。
古人屈原擔憂國土破碎,咱們如今多採鹽、搞生產,是打破敵人的封鎖,養活軍民,守住這片土地,就是當下最實在的愛國。
今年咱們條件有限,只能簡單講講,等明年端午,會有更多人聽屈原的故事,所有人一起守好咱們的家園。」
夜色慢慢籠罩黃土塬,月亮升上山頭,清輝灑在成片窯洞、鹽灘與田壟。沒有花燈,沒有龍舟,沒有豐盛宴席,這1940年陝甘寧邊區的端午節里,樸素、清苦,卻藏著不屈的力量。
延安窯洞裡,辦公的煤油燈依舊一盞盞亮著,文件、筆墨不曾停歇。
綏德鹽灘上,採鹽工具整齊擺放,明日天不亮,百姓又會下灘進行勞作。
各村窯洞門口,艾草靜靜佇立,孩童那手腕的五彩花花繩在月光下微微發亮。
封鎖的枷鎖緊緊捆著邊區,物資匱乏的困境壓在每個人肩頭,可古老端午的民俗沒有消亡,百姓求生、衛國的心氣從未消減。
這黃土高原上的端午節,沒有繁華熱鬧,卻把家國、民生、生產揉進一捧黃米、一束艾草、一片白茫茫的鹽灘里,刻在了1940年風雨飄搖卻始終挺立的陝甘寧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