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周書佐 路群
青山縣，山衛司總堂。
山衛司總堂毗鄰縣衙，坐落於西北南三山山關連線的正中位置。
從司府門外遠遠看去，還能見到府內一座哨塔高立，以及塔上一名哨崗山衛。
事實上，大臨所有環山下縣，山衛司皆是如此布局，就是為了能在突發妖獸潮時，第一時間由哨崗山衛望見狼煙，再傳信內堂值守統領，以調令三山衛營，以最快速度布兵支援。
此時，總堂的書吏室內。
桌案上下，堆砌著近一年來山衛司所有的值守、巡山、度支、人事等各類紀要卷宗，案牘如山。
案後，一名青年眉頭緊皺，提筆在一冊冊文書上疾書摘要。
靖妖司的檢查官吏將至，他必須在此之前整理完畢，不僅要對存疑事項詳加注釋，還要揪出違規者追責到人，更需要將司內度支與各項事務一一對應，確保到時候靖妖司巡查的人下來後，他能做到應答無虞。
他做這些事，已經連著幹了一月多，堪稱彈精竭慮，家都沒時間回一趟，只能由爹娘偶爾跑過來送飯菜。
但也正是這一月多的辛勞，讓他對山衛司運行的方方面面有了深刻了解。甚至以點看面，對整個大臨的某些局勢都有了些窺測。
他將一些猜想，以及發現的一些問題與頑疾，全都作成了注釋，光注釋都積攢到厚厚一卷了。
這一個月下來，他只感覺自己增長的見識，比之前二十年加起來還要更多。
但累也是真的累，幾乎要累得喘不過氣來。
——咚咚。
正當時，外面傳來一聲敲門，一聲「請進」後，門打開。
一名山衛抱著一堆案捲走進，想找個地方放下，但左看右看，卻發現案上案下凌亂不堪，「周書佐，這些放哪兒？」
周曉梁嘆息口氣，「堆到案上來吧，地上都是批閱完了的。」
「好嘞，辛苦周書佐了。」
那山衛嘿嘿一笑，又從懷裡遞來一封紙冊，道：「這是羅統領傳來的信。」
「羅統領？」
周曉梁一怔，接過紙封，「可有其他吩咐麼？」
「沒有，只說讓交到你手上。」
山衛說著，瞥了眼滿地凌亂的案卷紀要，「我幫你把地上這些收拾一下吧，看你實在忙不過來。」
「不用。」周曉梁抬眼看他，微微一笑，「對了，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那山衛笑道：「隆盛。」
「嗯，好意謝過了。」
周曉梁點點頭，「你下去吧。」
那名叫隆盛的山衛還想堅持幫忙整理一下，但都被周曉梁婉拒，只能告退。
待他離開後，周曉梁從案底抽出一紙來，記下「隆盛」二字。
他故意將批好的卷宗搞得散亂，凡是主動提出要幫忙整理的人，多半心中有鬼，上交了偽造作假的卷宗紀要。
這招守株待兔很管用，紙冊上已經記下了二十多個名字，其中大半都被他查出了問題來。
類似的手段還有很多，能省去他不少的工作量。
將名字記下後，他才眯著眼，把信封拆開。
「羅笙上次暗中派人找我打聽阿洛，這次卻直接送了信來。」
「他想做什麼？」
周曉梁有些狐疑。
封里有兩張信紙，他先打開第一張，一看之下發現還有統領押印，這說明是羅笙親筆，他神情嚴肅了些。
「我當日幫阿洛偽造入山登記的事，被羅堇發現了麼...」
看完後，發現竟然是關於自己的處罰通告，處置是扣除半年俸祿。
周曉梁皺眉，「為什麼只扣半年的俸祿？」
偽造入山登記算是比較嚴重的違紀，就算考慮到當時情有可原，也不該只扣半年俸祿才對。
難道是因為駱統領麼？
周曉梁想了想，對扣除的那半年俸祿也並不在意。
「回頭找阿洛要回來就是了，那傢伙現在肯定多的是錢。」
「而且還把我害這麼慘，我不得找他要個十兩銀？」
他哼哼著，轉而看向第二張信紙。
紙上僅一行字。
但他看完後，卻瞪大眼，反覆看了幾遍，臉上瞬間綻開驚喜之色。
周曉梁將信紙放下，快步衝出書房，落鎖後不忘記叮囑門外的守衛。
「任何人接近這裡，都把名字記下了，回頭報我。」
「是。」守衛應道，目送他跑遠的背影，暗自吃驚。
很少見周書佐這般急切。
周曉梁直奔總堂東側的演武場。
在演武場上，正有兩人在對練切磋。
其中一人是路群，另一人為山衛司大隊長左勇。
不過說是切磋，但兩人看起來竟然像生死廝殺。
路群一拳拳毫不留情，步步逼近左勇，每一拳都裹挾著流暢的一重勁力，左勇在他兇猛攻勢下左右閃躲，偶爾退路被封死時，會以臂格擋招架。
雙方一攻一防，路群卻越發的兇狠，像野獸般的毫無顧忌，每一拳都直取左勇要害。
這種攻勢相當狂暴，但露出的空門也會越發多。
直到左勇眸中精光一閃，阻擋的間隔找准路群揮拳後搖的瞬間僵直，猛地一記重踹直擊其腹！
——砰！
路群身影倒飛出去，重重摔落在地，落地後滾了幾圈。
而見他被踢飛，左勇不僅毫不收手，竟然順勢朝著倒地的路群疾沖而至！
路群倒地後亦是掙扎著爬起，儘管他起身很快，但左勇已經逼近到兩步內的近前。
右手凝拳，毫不留情的朝著路群面門轟來！
路群瞳孔驟縮，他剛摔傷爬起，眼下重心不穩，就算能躲開這一拳，也決計躲不開必然會到來的第二拳。
他眼底掠過一抹狠色，極短時間內做出決斷。
他竟然不閃不避，反而迎著那致命一拳，以攻代守，同樣兇悍的握拳砸向左勇面門！
砰！
噗！
兩記重拳幾乎同時命中，但由於左勇下盤更穩，在出拳後尚且能微一側身，路群那一拳只有小半擦中他顴骨，把他擊退兩三步。
然而左勇那蓄滿力道的一拳，卻結結實實印在路群臉上。
路群剛撐起的身軀再度倒飛，直直摔向場邊的周曉梁。
周曉梁見狀，連忙一閃身，堪堪躲開。路群「咚」的一聲砸落在他腳邊。
「左大隊長，你沒事吧？」他朝著演武場中央的左勇喊道。
他方才依稀看到，路群雖然被打飛，但似乎也打中了左勇。
左勇遠遠的擺了擺手，示意沒什麼。
他這才蹲下身，湊近看向倒在身邊的路群，發現路群依稀翻著白眼，眼神有些渙散，眼看著就要失去意識。
周曉梁看得一急，鬼知道他這次昏死，下次醒來是什麼時候。
情急之下，連忙在他腫脹的臉上用力扇了一巴掌。
—啪！
脆響過後，路群渙散的瞳孔短暫凝聚，透出一絲茫然。
趁著這短暫的清明，周曉梁揪住他衣領，在他耳邊大聲吼：「阿洛今天突破內景了！」
路群雙眼猛地瞪圓，瞪著周曉梁，嘴巴努力張了張，卻發不出聲。
但周曉梁還是通過他嘴型，明白了他想表達什麼，更大聲的吼道：「沒騙你！真突破內景了！」
聞言，路群嘴角艱難的向上扯動，露出一抹難看的笑容，隨即白眼一翻，徹底安詳的昏死過去。
周曉梁鬆了口氣，知道他聽進去了，這才鬆開手，讓他繼續躺在地上。
站起身，他朝不遠處守著的幾名雜役招了招手，那幾名雜役會意，小跑過來，熟練的抬著路群去了旁邊一間小屋。
小屋門開的剎那，一股濃郁的藥香瀰漫而出。
「那陳洛突破內景了？」
左勇這時候也走了過來，顯然聽到了周曉梁方才的大喊，有些驚訝，「那咱青山縣，豈不是一連出了四個新晉內景了。」
「羅統領傳來的消息，應該是真的。」周曉梁咧嘴一笑，「我兄弟成內景了。」
他其實還有些疑惑來著，不明白為何羅笙會給他傳達此消息。
然而不經意間，他卻發現左勇右臉骨竟然滲著血，頓時詫異，「左隊長，你受傷了？
「」
「被打中了半拳。」左勇抬手擦了擦血，嘿了一聲，「這小子真他娘是個瘋子，他娘的比老子還瘋，為了打我這半拳，連防都不防了。」
周曉梁呵呵一笑，朝他簡單的行了一禮，「多有得罪，我替阿群謝過左隊長陪練了。」
「沒事，我揍他揍得也挺爽，正好發泄那狗屁杜萬鋒對我的那頓揍。」左勇擺了擺手「你難道不擔心他？」
「左隊長出手自有分寸，更別提還有駱統領送來的藥浴，想必過不了兩天他又能活蹦亂跳了。」
周曉梁笑道。這就是駱統領給路群量身定製的修煉方式。
路群悟性筋骨都很一般，但就是有著一股子狠勁，且很能扛痛，意志力極強。
於是駱統領就每兩天讓路群與左勇以九陽勁對練一次，路群被左勇打得半死後，再往藥浴一泡，等傷勢恢復後，再繼續和左勇對練————
正是通過這種生死廝殺般的錘鍊，路群竟然進境神速，這些月已然破至四重勁，九陽勁的境界都已經超過了他。
對此，他倒是一點不羨慕，或者說他羨慕過，在路群破至四重勁後，他也鼓起勇氣找左勇對練過一次，也泡過一次那所謂的療傷藥浴。
只能說，那是他人生最痛苦的幾天，自那以後，他對路群就只有佩服與同情。
此外，他對駱統領也更是傾佩與感激。
欽佩是對於駱統領眼光，能相中路群某些方面的天資，並以如此極端方式激發其潛力0
感激自然是因為駱統領從東蘭巷搞來的極珍貴的妖血藥浴，不僅能療傷，還有洗髓淬骨之效。
他很清楚，路群每一次藥浴，幾乎都是在燒銀子。
其實，不只是路群。
他眼下任職書佐，也是因為駱統領覺得他適合，看中他這方面的能力，是故將這份本應該安排給縣衙許典吏的工作，全盤交給他來做。
雖然很累很痛苦，但他自覺自己確實收穫了極多。
「話說，那陳洛現在都內景了。」
左勇笑道：「駱統領看在陳洛的面子上，應該不會對你們這麼狠了。
，，「呵呵。」周曉梁回以一聲乾笑。
他哪能不明白，駱統領如此嚴厲的栽培他們，他們自己爭氣是一方面，駱統領本身嚴厲是另一方面。
除此之外，更多的，還是來自陳洛對他二人的關照。
「也不知道那傢伙現在在幹嘛。」周曉梁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