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常成虎這一手直播操作來得有點突然。
甚至帶著幾分草莽氣息,可效果卻出奇的好。
剛開始,網上鋪天蓋地都是罵聲,矛頭直指政府不作為、開發商黑心、拆遷隊暴力,評論區一片倒的同情工人。
可常成虎這一露面,反而把這盤棋給整活了。
網友們不再是一邊倒地罵政府,而是分裂成了兩派,吵得不可開交,誰也說服不了誰。
一派堅定地支持大風廠工人,他們的理由很樸素。
不管拆遷合不合法,不管法院怎麼判,你大半夜帶著推土機來拆廠,本身就是對工人的威嚇。
汽油是工人點的,可工人為什麼點?不是被逼急了,誰會燒自己幹了一輩子的廠?
就算法律上你占理,道義上也站不住腳。
另一派則旗幟鮮明地站在拆遷隊這邊,他們的理由同樣簡單直接。
法院都判了,白紙黑字蓋著大紅章,你大風廠的股權已經是山水集團的了。
人家依法拆遷,你憑什麼阻攔?
每個公民都有守法的義務,不能因為你覺得不合理,就可以用汽油、用火牆、用暴力來對抗法律。
如果每個地方都像大風廠這樣,輸了官司就放火。
那政府的工作還怎麼開展?社會的法治秩序還要不要?
兩派在網上殺得昏天黑地,熱搜一個接一個地上,話題閱讀量蹭蹭往上漲。
有人翻出大風廠改制的歷史,有人扒出山水集團的背景,有人分析丁義珍的死因,有人猜測蔡成功的下落。
各種陰謀論,真假難辨的截圖滿天飛,像雪花一樣飄滿了整個網絡空間。
大風廠的這場火,燒的不只是幾間廠房。
更燒出了一個全社會都在關注的,關於公平與法治的公共事件。
這個時候的程度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他站在人群後面,手裡握著手機,眼睛盯著直播畫面,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作為事件中心的常成虎的表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件事的嚴重性。
如果常成虎真被打上一個強拆的罪名,如果輿論認定是他們挑起的衝突,那他就完了。
不僅表弟要坐牢,他自己這個光明分局的局長也干不長了。
林省長才剛剛對他有了好印象,他還沒來得及好好表現,怎麼能在這個時候出事?
「李書記的車來了!」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聲音在嘈雜的人群中格外清晰。
圍在大風廠門口的幾十號人齊刷刷地轉過頭去,趙東來、孫連城、程度,他們快步朝著那輛黑色奧迪圍攏過去。
車門打開,李達康從后座鑽出來,臉色鐵青。
「現場情況怎麼樣了?有多少人受傷?火勢控制住了沒有?」
他沒有跟任何人寒暄,目光直接掃向趙東來,聲音又急又沉。
「李書記,大火共燒傷了五個人,其中四人輕傷,一人重傷,重傷的已經由救護車送往市中心醫院搶救了。」
「輕傷的在現場做了簡單處理,大部分是吸入濃煙和輕度燒傷,沒有生命危險。」
趙東來往前跨了一步,聲音清晰卻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緊張。
「為什麼還不滅火?」
李達康陰沉著臉問道,聲音里滿是壓抑不住的怒火。
他盯著那些遲遲無法靠近火場的消防車,心急如焚。
「李書記,通道被那些工人和雜物擋住了。」
趙東來擦了擦額頭的汗說道,不知道是熱的還是緊張的。
「消防車根本進不去,我們的人正在緊急疏通。」
「但工人情緒很激動,不讓我們動他們的東西,我們已經在做工作了,但需要時間。」
李達康目光從趙東來身上移開,轉向了站在一旁的孫連城。
孫連城被那道目光盯得心裡發毛,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又硬生生站住了。
「孫連城,到底怎麼回事?」
「好端端的工人為什麼要點火?難道是他們對那5000萬的安置費不滿意?」
「下午不是還在談嗎?怎麼晚上就出事了?你下午到底是怎麼跟他們談的?」
李達康指著孫連城的鼻子,聲音大得能把人震聾。
孫連城一臉委屈地說道,聲音里滿是無奈。
「下午我跟鄭西坡和陳老談的時候,他們雖然不滿意,但也沒有說要鬧事啊!」
「我也不知道他們回去之後是怎麼跟工人們說的,也許是他們沒把話說清楚,也許是工人根本不願意接受,我真不知道啊。」
李達康正要繼續追問,旁邊忽然閃出一個人影,程度。
他往前邁了一步,立正站好,腰板挺得筆直,臉上的表情嚴肅得像在懺悔。
「李書記,我檢討。」
李達康轉過頭來,目光落在程度臉上,眉頭微皺。
他認出了這個人,上次大風廠的汽油,就是這個光明分局的局長帶人摸查的。
當時林望京還特意介紹過,說這個人工作認真,執行力強。
「你是程度吧?」
「上次大風廠的汽油就是你發現的,林省長還專門提過你,你說說,你檢討什麼?」
李達康的聲音放緩了一些,但那種審視的目光絲毫沒有減弱。
「李書記,常成虎是我表弟!」
「雖然他是合法拆遷,雖然他是拿著法院的判決書來的。」
「但他作為我的親屬,依然對這件事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我沒有管教好他,是我的失職。」
程度咬了咬牙,還是把實情說了出來,聲音里滿是愧疚和自責。
「常成虎?他是你表弟?你怎麼不早說?」
李達康愣了一下,隨即神色一冷。
「李書記,今天上午,我已經警告過他了!」
程度自知理虧,趕緊認錯,語氣急切而誠懇。
「我得知他要負責大風廠拆遷後,專門找他談了話。」
「要求他必須依法拆遷,文明施工,絕對不能有任何違法行為。」
「不僅如此,我還要求他們全程開啟執法記錄儀,所有的操作都要留痕,一秒鐘都不能關。」
說到這裡,程度抬起頭,目光直視李達康,聲音里多了一些底氣。
「我表弟這個人雖然有點混,但他絕不敢把我的話當耳旁風。」
「今天他們全程都有錄像,從進場到現在,每一個環節都記錄在案。」
「只要把記錄儀打開一看,事情的真相就大白了,是誰先動的手,是誰點的火,有沒有強拆,一目了然。」
程度說這話的時候,心裡暗暗感激林望京。
要不是林省長提前提醒,今天這場大火,燒的就不只是大風廠的廠房了,燒的是他程度的前途和命運。
到時候,別說進步了,他絕對會被一擼到底。
「程度,你最好祈禱他們沒有違法!」
「如果讓我查出來你他們有半點違規的地方,別說你表弟了,就是你這個局長,我也一併擼了,你聽清楚了嗎?」
李達康狠狠地瞪了程度一眼,目光冷厲。
「是是是,李書記,我明白!」
程度連連點頭,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腰彎得更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