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靜並未持續太久。當幸村兩人沿著海岸線走到一處相對僻靜的海灣時,幸村悠斗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餘光投向不遠處礁石陰影下的三個人影。
三個氣質迥異但同樣引人注目的男性。一個穿著花哨的沙灘襯衫和短褲,金髮在陽光下格外耀眼,正靠在礁石上看似隨意地打量著四周,是剛和「同事」碰頭的安室透。另一個留著黑色半長發,身材高大,同樣戴著墨鏡,沉默地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是莫名被排擠但自認為和綠川光關係更好一點的諸星大。還有一位看起來更溫和些,穿著簡單的T恤,手裡拿著一個相機,似乎在取景實則踩點的綠川光。
幸村悠斗心中微微一沉。雖然只有之前在遊樂園偶然見過一面的印象,但萩原研二和松田陣平後來的提醒,讓他對這三人當中其中兩人的身份有所猜測——極有可能是正在進行某種危險臥底任務的警察。他們出現在這裡,絕不可能是在度假。
不過,悠斗內心無語一瞬,這三個人怎麼總是一起出現,而且讓不管是顏值還是身高都不低的人到人堆里做任務真的就沒人懷疑嗎。
幸村精市也注意到了那三人,他並不認識他們,只覺得那幾人周身的氣場與周圍歡快的度假氛圍格格不入,帶著一種隱而不發的緊繃感,幸村精市察覺到悠斗的異常,不動聲色靠近低聲問他:「悠斗,認識的人?」
「……不算認識。」幸村悠斗低聲回答,那幾個人太敏銳了,幸村悠斗不敢賭他們會不會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一個念頭閃過腦海。幸村悠斗臉上瞬間揚起一個毫無陰霾的屬於國中生弟弟的燦爛笑容,他自然地挽住幸村精市的手臂,聲音輕快:「哥哥,這裡的景色不錯,我們來合照一張吧?」
不等幸村精市回答,幸村悠斗已經拿出手機,調整角度,將身後蔚藍的海水和部分礁石作為背景,親昵地靠向兄長。「咔嚓」幾聲,他連續拍了好幾張照片。在取景框的邊緣,恰好將安室透和諸星大的身影捕捉了進去,只是綠川光因為位置關係,只拍到了一小部分衣角。
「好了!」幸村悠斗滿意地看著照片,仿佛只是一個單純想和哥哥留念的弟弟。他不動聲色地收起手機,拉起一直在配合著他的幸村精市,「走吧哥哥,文太他們好像在前面找到好玩的了。」
他表現得毫無異樣,親昵地拉著幸村精市,腳步輕快地離開了這片區域,直到走出足夠遠的距離,確認對方應該聽不到他們的談話後,他才稍稍放緩了腳步。
「是發生了什麼事嗎?」幸村精市雖然對那三人心存疑慮,但更相信弟弟的判斷。在走出一段距離後,他悄聲問道,目光關切地落在悠斗臉上。
幸村悠斗點了點頭,壓低聲音:「嗯。離那三個人遠一點就好。我不知道他們具體在做什麼,但肯定不是我們能插手的,可能……很危險。」他沒有明說自己的猜測,但語氣里的凝重足以讓幸村精市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幸村精市握了握弟弟的手,表示明白。他沒有再多問,只是將那份疑慮和擔憂壓在了心底。
回到下榻的酒店房間,幸村悠斗趁著休息的空檔,將剛才拍攝的角落裡有安室透和諸星大身影的合照,發到了他和萩原研二、松田陣平的三人小群里。
消息剛發出去沒多久,群聊就有了回應。
萩原研二:【哇!兄弟倆的夏威夷合照!陽光沙灘美少年~小悠斗和小精市笑容滿分!】
松田陣平:【嘖,風景不錯。你倆玩得挺開心。】
萩原研二:【等等……這個角落……(圖片放大局部)這個膚色,金髮……雖然戴著墨鏡,但這個側臉輪廓……】
正在值班的萩原研二和松田陣平對視一眼,是降谷零。
幸村悠斗立刻回覆:【嗯,是上次在遊樂園見到過的那三個人。不知道為什麼出現在這裡,我沒敢拍全,怕被他們注意到。】
松田陣平的信息緊隨其後:【悠斗,幹得不錯,但到此為止。不要靠近,不要打聽,更不要試圖插手他們的事。明白嗎?】
萩原研二也收起了玩笑的語氣:【辛苦了悠斗。記住小陣平的話,就當沒看見他們,好好享受你的假期。】
幸村悠斗看著手機屏幕上兩位警官前輩關切又嚴肅的叮囑,回復道:【嗯,我知道了。我不會插手的。】
話雖如此,但知道降谷零他們可能在進行危險任務,而自己熟悉的朋友就在附近,幸村悠斗內心深處無法完全放下心來,也無法現在就叫正開心的大家回家。
夜晚降臨,白日喧囂的沙灘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海浪永不停歇的拍岸聲。同房間的幸村精市似乎已經睡著,呼吸平穩悠長。幸村悠斗卻有些輾轉難眠,他索性悄悄起身,披了件薄外套,決定去沙灘上走一走,讓海風吹散心頭的紛亂思緒。
月光下的海面泛著銀色的鱗波,幸村悠斗沿著沙灘慢慢走著,感受著腳下沙子的細膩冰涼。就在他走到酒店後方一處陰影地帶時,一個東張西望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一頭標誌性的海帶頭……是切原赤也?
幸村悠斗微微蹙眉,這麼晚了,赤也一個人偷偷摸摸跑出來做什麼?也不難猜,切原赤也和真田弦一郎是一間屋子,大概是想避開弦一郎,偷偷去打遊戲。悠斗正想出聲叫住他,卻見切原赤也突然像是看到了什麼,貼在牆後,身子有些發抖。
緊接著,幸村悠斗也聽到了——從牆另一側傳來的,壓抑而激烈的爭吵聲,使用的是英語。
「……我已經按照你們說的做了!」
然後,是一個有些熟悉的男聲:「組織不需要老鼠。」
下一秒——
「砰。」
不算很大的聲響,大概是槍上裝了消聲器。
幸村悠斗瞳孔驟縮,他看到牆後的切原赤也身體猛地一顫,瞳孔因極度恐懼而縮小,嘴巴不受控制地張開,眼看就要失聲尖叫出來——
幸村悠斗幾乎是瞬間來到切原赤也身後,一隻手從身後緊緊捂住了切原赤也的嘴,另一隻手將他顫抖不止的身體牢牢箍進自己懷裡,帶著他一起蜷縮進牆壁最深的陰影里。
「唔……!」切原赤也的驚叫被堵在喉嚨里,化作驚恐的嗚咽,他劇烈地掙扎著。
「是我,赤也。」
直到聽到熟悉的人的聲音,切原赤也才停止掙扎,老實地蜷縮在悠斗懷裡。
幸村悠斗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手背一片濕潤——是赤也的淚水。
安室透的腳步聲在寂靜的深夜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兩人的心臟上。
幸村悠斗立刻垂下頭,嘴唇幾乎貼在切原赤也的耳廓上,用幾乎只有氣流摩擦的聲音叮囑,確保聲音不會泄露出去:「赤也,不要發出聲音。相信我。」
切原赤也在極度的恐懼中,對前輩的指令產生了本能的依賴,他幾乎是痙攣式地點了點頭。
幸村悠斗鬆開了捂住他嘴巴的手,動作輕柔卻迅速地將淚流滿面的切原赤也轉過來,將他的腦袋緊緊按在自己胸膛上,隔絕了可能看向即將面對的槍口的視線。
安室透的腳步聲在距離他們藏身的陰影僅幾步之遙的地方停住了。幸村悠斗甚至能感覺到他的視線掃過他們所在的角落。空氣中瀰漫著硝煙和血腥味,對切原赤也來說,這大概是他離死亡最近的一次。
「由暗而生,比黑更黑……」
幸村悠斗體內咒力無聲涌動,極其隱蔽地放出了一隻幾乎不蘊含多少咒力的蠅頭,同時放下了一個勉強能包裹他與切原赤也的【帳】。
可以讓普通人看不到他們,也無法進入的帳。
就在【帳】落下的瞬間,安室透似乎察覺到了那一閃而逝的微弱動靜,也可能是他直覺中那份揮之不去的不協調感。他舉起了手中的槍,槍口對準了陰影深處,毫不猶豫地——
「砰!砰!砰!」
連續三聲經過消音器處理、顯得沉悶而致命的槍響,精準命中在原本幸村悠斗待著的位置。
子彈呼嘯著射入牆壁,濺起細碎的水泥屑,發出令人牙酸的撞擊聲。
幸村悠斗將切原赤也更緊地護在懷裡,用自己的後背對著子彈射來的方向,雖然相信【帳】的遮蔽效果,但心臟依舊在那一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雙手按住赤也的腦袋,堵住了他的耳朵,但赤也依舊聽到那三聲槍響,顫抖地攥緊幸村悠斗的衣服。
安室透站在原地,目光在陰影處來回掃視。子彈射入牆壁的痕跡清晰可見,沒有任何擊中什麼的異常。是老鼠?還是聽錯了?那種怪異的感覺依然存在,但眼前確實空無一物。時間緊迫,組織的清理人員很快會到,他不能在此久留。
安室透又凝神感知了幾秒,確認沒有更多異常後,他收起了槍,最後看了一眼那片看似尋常的陰影,拿出手機快速發送了一條信息,然後果斷地轉身,腳步聲迅速遠去,最終消失在夜晚的海風中。
直到確認那道危險的氣息徹底遠離,幸村悠斗才緩緩鬆了口氣,他沒有急著撤去【帳】,冷汗幾乎浸透了他的內衫。他輕輕拍著切原赤也的後背,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好了,赤也,沒事了,安全了……」
切原赤也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壓抑許久的恐懼和哽咽終於爆發出來,但他還記得不能大聲,只能發出小動物般無助的斷斷續續的嗚咽:「悠斗前輩……我……我……」
「沒事的,沒事的赤也。」幸村悠斗雙手捧住他淚濕的臉頰,強迫他看著自己的眼睛,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和認真,「赤也,看著我,這只是一場噩夢………」
說話的同時,幸村悠斗的術式悄然流轉,切原赤也此刻心中最純粹的恐懼、瀕死的絕望、目睹暴行的震驚……大量負面情緒順著幸村悠斗的指尖流入精神世界,讓悠斗臉色控制不住地一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強行壓下喉嚨口的不適,將那些屬於赤也的負面情緒牢牢鎖在自己體內,繼續用平穩的聲音說道:「……等你睡一覺醒來,就會發現一切都好了,陽光很暖和,大家還在等著你去海邊玩……」
失去了那龐大負面情緒的衝擊,切原赤也緊繃的神經如同被剪斷了拉繩,眼中的恐懼迅速被茫然和極度的疲憊取代。他無意識地喃喃:「睡……覺……?」
「對,好好睡一覺。」幸村悠斗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但依舊溫柔。
切原赤也腦袋一歪,徹底靠在幸村悠斗懷裡,陷入了深沉而無夢的睡眠之中,呼吸變得平穩,只是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看著懷中安然睡去的後輩,幸村悠斗輕輕鬆了口氣,抬手抹去自己額角的冷汗,低聲輕嘆,帶著幾分心疼與無奈:「這孩子……還真是嚇得不輕啊。」
確認赤也睡熟後,幸村悠斗小心翼翼地打橫抱起比自己的後輩,咒力如同薄霧般無聲蔓延開來,將他自身連同懷裡的切原赤也一起包裹,他們的存在感瞬間降至最低,仿佛融入了夜色本身,即使有人迎面走來,也會不自覺地忽略他們的存在。
悠斗將蠅頭拔除,帳也隨之消失,他悄無聲息地回到酒店,避開可能的監控,來到了切原赤也和真田弦一郎的房間門口。用咒力模擬震動撥開並未反鎖的房門,幸村悠斗閃身而入。
真田弦一郎在床上睡得正沉,規律的呼吸聲顯示他並未被今晚酒店外圍發生的任何動靜所打擾。
幸村悠斗輕輕地將切原赤也放在他自己的床上,為他蓋好被子。做完這一切,他走到真田弦一郎的床邊,蹲在他身邊看著自己的幼馴染。
雖然知道這件事不能怪弦一郎,赤也是自己溜出去的,但一想到赤也剛剛經歷的那些事,幸村悠斗心裡還是忍不住升起一絲微妙的類似於「自家孩子沒被看好」的遷怒。他伸出食指,帶著點譴責的意味,輕輕戳了戳真田弦一郎的額頭。
睡夢中的真田似乎感覺到了什麼,眉頭皺了皺,含糊地咕噥了一聲「太鬆懈了……」,又繼續沉沉睡去。
看著真田毫無所覺的睡顏,幸村悠斗那點小小的不滿也消散了。他輕輕嘆了口氣,最後替兩人檢查了一下窗戶和門鎖,確保安全,然後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回到自己和精市的房間,幸村精市依舊維持著之前的睡姿,仿佛從未醒來過。但幸村悠斗敏銳的感知告訴他,兄長睡著時的呼吸韻律與現在有著極其細微的差別。
哥哥,醒了。
他沒有點破,只是輕手輕腳地躺回自己的床上。體內屬於赤也的恐懼情緒仍在隱隱作祟,帶來一陣陣寒意和不適,耳邊似乎還殘留著那孩子壓抑的嗚咽和子彈破空的尖嘯。他需要一點溫暖,一點錨定現實的東西,來驅散這恐懼。
他側過身,面向幸村精市的方向,在黑暗中靜靜躺了片刻,然後,如同過去無數個夜晚一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輕輕伸出手,越過兩張床之間並不遙遠的距離,準確地握住了幸村精市露在被子外面的那隻手。
指尖傳來的溫度一如既往的溫熱,帶著令人安心的熟悉感。他輕輕收攏手指,將那溫暖牢牢握在掌心,仿佛這樣就能將那些不屬於自己的負面情緒隔絕在外。
短暫的沉默後,幸村悠斗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響起,比平時更輕:
「晚安,哥哥。」
他等待著,如同往常一樣,等待那聲確認彼此安好的信號。
片刻的停頓後,幸村精市的手幾不可察地回握了一下,然後,他那溫和悅耳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比平時更低沉幾分:
「晚安,悠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