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瓢潑大雨毫無徵兆地傾瀉而下,豆大的雨點砸在簡陋的木屋屋頂和泥濘的地面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幸村悠斗靠坐在木屋門口,臉色依舊帶著激戰後的蒼白,但精神已經恢復了不少。他安靜地看著屋外密集的雨幕,眼神有些放空,仿佛在回味下午那場驚對決。
三船入道罵罵咧咧地指揮著其他人在雨中繼續進行著非人的訓練,眼角餘光瞥見那個坐在門口顯得格外「悠閒」的白色身影,一股無名火夾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湧上心頭。他粗聲吼道:「臭小鬼!你還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快給老夫滾回去!」
這聲怒吼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滾回去?回哪裡去?眾人先是茫然,隨即意識到——三船教練是在讓幸村悠斗離開這個「地獄」,回到U-17訓練營,他已經通過了最終的考驗。
幸村悠斗當然聽懂了這話里的意思。但他只是慢悠悠地轉過頭,看向渾身濕透,連鬍子都在滴水的三船教練,然後……
他微微蜷縮起身體,雙臂抱住膝蓋,將下巴擱在膝蓋上,用一種帶著點委屈和抗拒的語氣,小聲嘟囔道:「不要……外面好大的雨,我不要淋雨。」
眾人:「???」
這是在撒嬌嗎,這是在撒嬌吧?!
三船入道顯然也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變臉」噎了一下,隨即額角青筋暴跳,感覺自己快要被這個臭小子氣出內傷。他大步流星地走過去,二話不說,如同老鷹抓小雞般,一把提溜起幸村悠斗的領子,就著他抱膝坐著的姿勢,直接將人從乾燥的門口拎了起來。
幸村悠斗下意識地掙扎了一下,但體力尚未完全恢復的他根本無力反抗。
三船入道粗暴地將他提到那塊巨石前,像扔垃圾一樣把他往地上一墩,然後將他的球拍和一個網球塞進他懷裡,惡聲惡氣地吼道:「少廢話!快點滾蛋!」
幸村悠斗被雨水瞬間澆透,冰冷的雨水讓他打了個寒顫。他抬起頭,濕漉漉的頭髮貼在額前,漂亮的眼睛帶著清晰的譴責意味,控訴般地瞪著三船入道。
三船入道被他這眼神看得火冒三丈,抬腳又想踹,但幸村悠斗這次似乎連躲的力氣都沒了,只是縮了縮脖子,用眼神繼續譴責。
「哼!」三船入道強行壓下踹人的衝動,指著那塊巨石,「打碎它!然後,沿著那條路往前跑!」
「……是。」幸村悠斗知道這是最後的程序了。他不再「矯情」,抱著球拍和網球,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雨水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滑落,白色的訓練服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單薄的身形。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目光投向那塊陪伴了他數個日夜的巨石。上面的裂痕在雨水的沖刷下更加清晰,仿佛一張巨大的蛛網。
他後退幾步,擺出熟悉的姿勢。這一次,他沒有絲毫猶豫,將體內恢復了些許的力氣,連同這段時間所有錘鍊出的力量、技巧、意志,全部凝聚於一點。拋球,引拍,揮擊!動作一氣呵成,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的決絕。
「轟——!!!」
那塊頑固的巨石,終於在雨水中徹底分崩離析,化作一地碎石,仿佛象徵著某種束縛的打破,也象徵著一段蛻變的完成。
「好了!」三船入道的聲音在雨中顯得有些模糊,他指向一條通向山林深處的小路,「朝著那裡,給老夫跑!記住,打回所有的球!不許回頭!」
「是!」幸村悠斗應了一聲,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他握緊球拍,毫不猶豫地衝進了雨幕,沿著那條未知的小路向前奔去。
果然,沒跑出多遠,第一顆網球便從側面的樹林中射出,速度極快。
幸村悠鬥腳步不停,手腕一抖,球拍精準地迎上,「砰」地一聲將網球原路擊回,動作流暢,沒有絲毫遲滯。
緊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網球從不同的方向以不同的速度和旋轉不斷襲來。幸村悠斗的身影在雨中穿梭,將每一顆來襲的網球都精準地打回去。
他甚至能在心裡大致判斷出是哪位高中生前輩打出的球,這段時間的訓練里,他已經很熟悉大家的網球感覺了。
直到最後,一連十顆網球,從不同的角度,帶著撕裂雨幕的氣勢,同時向他襲來。
幸村悠鬥眼神一凝,非但沒有退縮,反而加速前沖,他的身影在雨中化作一道白色的殘影,球拍在極短的時間內連續揮出。
「砰!砰!砰!砰!……」
一連串清脆而密集的擊球聲在雨聲中響起,十顆網球,無一例外,全部被他打了回去。
這最後的十顆球,力道和速度都達到了一個頂峰,顯然是出自種島修二之手。
當幸村悠鬥打回最後一顆球,衝破雨幕,路的盡頭出現了一間小屋。種島修二正倚在門口,身上已經換回了U-17訓練營的制服,臉上帶著他那標誌性的慵懶而玩味的笑容。
「喲,小幸村,這邊。」他朝著幸村悠斗招了招手。
幸村悠斗喘著氣,走到屋檐下,冰冷的雨水暫時隔絕。種島修二遞給他一條干毛巾和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黑色制服。
「換上吧。」種島修二說道。
幸村悠斗道了聲謝,走進屋裡快速換好了衣服。當他再次走出來時,已然煥然一新。合身的黑色制服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姿,雖然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明亮,氣質沉靜。
種島修二原本笑盈盈地看著他,但目光掃過他臉頰時,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幸村悠斗原本因為體力透支而蒼白的臉上,此刻透出一種不正常的紅暈,呼吸似乎也比剛才更急促了一些。
「你沒事吧?」種島修二收斂了笑容,語氣帶著一絲關切。
幸村悠斗感覺腦袋確實有些發沉,視線也有些模糊,但他搖了搖頭,將不適感強壓下去,只輕聲說道:「我沒事。我們走吧。」
種島修二沒有點破這個少年的倔強,只是點了點頭,撐開傘:「好,跟我來。」
一路沉默,只有雨點敲打傘面的聲音。幸村悠斗努力保持著清醒,跟隨種島的步伐。當他遠遠看到U-17訓練營那熟悉的大門時,精神不由得一振。
在大門口,一個與他有著一模一樣容顏的身影,正打著傘靜靜地佇立在雨幕中,仿佛等待已久。
是幸村精市。
他並沒有收到任何消息,但雙胞胎之間那種奇妙的感應,讓他心中莫名地悸動不安,隱隱有種預感——悠斗今晚一定會回來。於是他在結束訓練後,便一直等在這裡。
當遠遠看到兩個身影出現在雨幕中,尤其是那個穿著黑色制服身形熟悉無比的身影時,幸村精市的心臟猛地一跳,立刻朝著那邊快步走了過去。隨著距離拉近,看清那確實是自己牽掛已久的弟弟時,他再也抑制不住,幾乎是跑著沖了過去。
「哥哥!」幸村悠鬥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步伐不自覺地加快了一些。然而,高燒和體力透支帶來的虛弱讓他的腳步有些踉蹌。
幸村精市跑到他面前,第一時間將傘完全傾向他,同時脫下自己的外套,不由分說地披在了悠斗的身上,將他緊緊裹住。
「我回來了……」幸村悠斗看著精市,臉上露出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
然而,笑容還未完全綻開,他強撐了許久的身體終於到達了極限。眼前一黑,所有的力氣瞬間被抽空,身體軟軟地向前倒去。
「悠斗!」幸村精市臉色驟變,驚呼一聲,眼疾手快地伸出雙臂,穩穩地將悠鬥打橫抱起。入手的分量輕得驚人,而那滾燙的體溫更是讓他心沉了下去。
種島修二接過幸村精市手中的傘,三人不再耽擱,以最快的速度沖向訓練營的醫務室。
經過醫生的檢查,幸村悠斗是連續幾天都在透支的訓練,加上淋雨,導致免疫力急劇下降,引發了高燒。他的體溫一度燒到近40度。
幸村悠斗已經很久沒有生過這麼重的病了。自從經歷過那些事情,從高專回來,將重心完全放在網球上之後,他的身體似乎變得異常健康,總能承受住各種高強度的訓練,讓幸村精市幾乎快要忘記,他的弟弟本質上體質並不算好,甚至遠差於常人。
看著病床上弟弟昏睡中依舊緊蹙的眉頭,幸村精市的心也隨之揪痛起來。他坐在床邊,緊緊握著悠斗冰涼的手。
悠斗就這樣斷斷續續地高燒、低燒,昏睡了一整天。幸村精市除了必要的訓練和會議,幾乎所有時間都守在醫務室里,守在悠斗的床邊。
直到第二天晚上,幸村悠斗的體溫才終於穩定下來。
幸村悠斗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先是模糊,然後逐漸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醫務室潔白的天花板,以及床邊那個讓他無比牽掛的身影。
幸村精市正靠在椅背上淺眠,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
似乎是感覺到了掌心中的細微動靜,幸村精市立刻驚醒,猛地轉過頭,對上了悠斗那雙已經恢復清明的眼睛。
「悠斗!」幸村精市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你醒了?感覺怎麼樣?還有哪裡不舒服?」他一邊問,一邊下意識地伸手去探弟弟的額頭,感受到那已經恢復正常甚至有些偏低的體溫,才真正鬆了口氣。
「哥哥……」悠斗的聲音有些乾澀,「我沒事了。」
幸村精市連忙拿起旁邊準備好的溫水,小心地扶起他,將水杯遞到他唇邊。「慢慢喝,你發燒昏睡了一整天,體力透支太嚴重了。」
溫水滋潤了喉嚨,悠斗感覺舒服了一些。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確認自己已經回到了U-17訓練營。
「我回來了,哥哥。」他輕聲重複著昏迷前的話語,這次帶著更真實的踏實感。
「嗯,歡迎回來。」幸村精市輕輕揉了揉他柔軟的發頂,動作充滿了憐惜,「下次……不許再這樣拼命了。」他的語氣帶著些許嚴肅,但更多的卻是後怕和心疼。天知道當他看到悠斗臉色通紅地暈倒在自己懷裡時,心臟幾乎都要停止跳動了。
就在這時,醫務室的門被輕輕敲響,然後推開。切原赤也探出個腦袋,看到悠斗醒來,幾步就撲到幸村悠斗床邊。
「悠斗前輩!你終於醒了!」切原赤也的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水,聲音帶著哭腔,「我還以為……還以為……」他說不下去了,只是用力吸著鼻子,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幸村悠斗看著小學弟這副模樣,他抬起還有些無力的手,輕輕拍了拍切原的腦袋,聲音溫和:「赤也,我沒事了,只是有點累而已。」
赤也這副樣子,總會讓幸村悠斗想起偶爾在寵物店看到的兔子,而且赤也打球的時候雙眼也會變得赤紅。
啊,因為是叫赤也「あかや」(Akaya),所以才是赤紅的「あかい」(Akai)嗎,難怪考試也總是赤點「あかてん」(Akaten)呢。
幸村精市神色複雜地看著明顯走神的幸村悠斗,沒有讀心,但兄弟間的默契還是讓他能猜到悠斗此刻在想些什麼。
「悠斗……不要胡亂想什麼冷笑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