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哥哥熟悉的懷抱,幸村悠斗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點點,但他依舊無法從那個可怕的夢境中完全抽離。他將臉埋在精市的肩頭,淚水迅速浸濕了精市訓練服的布料,聲音哽咽破碎,帶著難以置信的後怕:「哥哥……弦一郎,還有你……我……」
他無法完整地說出那個殘酷的畫面,即使理智告訴他那只是夢,但情感上,他依舊被困在那場失去的恐懼里。
幸村精市更加用力地抱緊了悠斗,他沒有催促,只是耐心地一遍遍輕拍著他的背。
過了好一會兒,幸村悠斗的哭聲才漸漸止住,只剩下偶爾的抽噎。他慢慢從精市懷裡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向旁邊的比分牌。
6-6。
比賽還未結束。這是他的發球局。
他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將殘留在腦海中的絕望情緒驅散。指尖用力掐了掐掌心,疼痛讓他更加清醒。
那只是一個夢。一個哥哥編織的過於真實的噩夢。而現在,他還在比賽中,他不能就這樣被一個夢境擊垮。
悠斗抬手擦掉臉上的淚痕,站直了身體。雖然眼眶和鼻尖還紅著,但他的眼神已經重新變得清明。
他看向幸村精市,聲音還帶著一絲哭過的沙啞:
「繼續吧,精市。」
幸村精市看著迅速調整好狀態的悠斗,他點了點頭,退回到接發球的位置。
比賽繼續。
或許是剛才那個「噩夢」的刺激,反而讓幸村悠斗拋開了一切雜念,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戰勝眼前的對手。
「砰!」
網球帶著比之前更加凌厲的速度和旋轉,直撲精市的死角。
精市眼神一凝,迅速移動,堪堪將球回擊。但他能感覺到,悠斗的球變了,氣勢比之前更為鋒利,仿佛要將所有的情緒都傾注在這一球之上。
接下來的對攻,強度驟然提升。悠斗將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懼,化為了更加狂暴的進攻。
悠斗知道這場比賽他不能輸,絕對不能!輸了,就好像向那個可怕的噩夢妥協了一步,仿佛承認了自己無法保護重要之人的無能。
精市沒有再使用他的絕招,任何精神層面的干擾,都可能成為壓垮悠斗的最後一根稻草,或者激起他更瘋狂的反撲。
在最後一球,幸村悠斗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翻湧的氣血,將體內最後的力量,連同那份從噩夢深淵中掙扎而出的全部覺悟,徹底凝聚起來,打出一個帶著強烈不規則旋轉的發球。
網球落地後猛地向著一個意想不到的角度彈射而去。
精市憑藉驚人的洞察力和經驗預判到了球的軌跡,他大步跨出,球拍險之又險地夠到了網球。但由於旋轉太過劇烈,他只能勉強將球挑高回擊,為自己爭取到了一絲喘息的機會,卻也露出了巨大的破綻。
幸村悠斗早已等候在網前,緊緊鎖定著那顆在空中緩緩飛行的網球。他雙腿猛地發力,身體如同繃緊的弓弦般驟然躍起,在空中完美地舒展開來,手臂帶動球拍,將網球狠狠砸向了精市因救球而無法回防的空當。
「砰——!」
網球砸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將地面砸出了一個淺淺的凹痕。
球沒有彈起。
一時間球場格外寂靜,只有風拂過的聲音,以及兩人粗重急促的喘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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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村悠斗落回地面,腳步微微踉蹌了一下,汗水不斷滴落,砸在乾燥的地面上,洇開深色的痕跡。他抬起頭,目光因為極限的消耗和情緒的劇烈波動而顯得有些渙散,但深處有簇火焰卻燃燒得前所未有的明亮。他看向對面。
幸村精市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他看著那顆停止滾動的網球,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他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複雜的神情,他走到網前,向弟弟伸出了手。
「恭喜你,悠斗。」
自這場比賽之後,精市便陷入了一種甜蜜的苦惱之中。
曾經那個會下意識避開與他正面交鋒的弟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幾乎每天都執著要求「再來一場」的幸村悠斗。
「哥哥,請和我比賽。」
這句話成了訓練營里最常見的場景之一,一天至少一次,悠斗會隨時出現在精市面前,手持球拍,眼神專注,仿佛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
精市自然不會拒絕,也因為幸村悠斗穿著那身黑色制服而無法拒絕。幾乎每一次,比賽都會沿著相似的軌跡發展——激烈的對抗,直到某個關鍵時刻,精市的「夢境」悄然降臨。
與第一次猝不及防被拖入深淵不同,現在的幸村悠斗,在意識沉入「夢境」的瞬間,便能理智清晰地認知到——「這是哥哥的夢境」。
但他明知是假,卻依舊沒有立即脫離。一次又一次眼睜睜看著精市或弦一郎,甚至是任何一位熟悉的夥伴在自己面前倒下,那種心臟被撕裂的痛楚並未因「這是假的」而減輕分毫。
他無法接受。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自己不能救下同伴。
在每一次失敗後,悠斗強行從「夢境」中掙脫,伴隨著巨大的精神消耗和生理上的不適,使他的臉色更蒼白,有時甚至需要扶著球拍才能站穩。
6-6
幸村悠斗看了一眼比分,收回目光,比賽中止於此。精市立刻上前扶住他,看著他疲憊卻執拗的眼神,心中充滿了複雜難言的情緒。他看得懂悠鬥眼中的掙扎和探尋,知道他並非單純為了勝負,而是在藉助自己的「夢境」進行著某種危險的演練。
「悠斗,夠了,今天到此為止吧。」
但悠斗只是搖搖頭,在短暫的休息後,又抬起頭:「我還可以,請再來一次。」
悠斗甚至開始嘗試在「夢境」中動用一些在現實世界裡需要付出巨大代價或者他尚未完全掌握的咒術技巧。反正是在「夢境」中,失敗了,也不過是又一次「輪迴」重新開始。
這種近乎自虐般的重複,讓旁觀的幸村精市憂心忡忡。他能看到悠鬥眼底日益加深的疲憊,以及那偶爾閃過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重與執念。
「悠斗,」在一次悠斗再次從「夢境」中掙脫,精市緊緊握住了他的手腕,阻止他立刻再去拿球拍,「停下來。你到底在尋找什麼?告訴我。」
悠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最終只是搖了搖頭,露出一抹有些虛弱的笑容:「我只是不想再輸了。」
不知道是第幾十次「輪迴」。
意識沉入「夢境」的瞬間,幸村悠斗的心境已經不起波瀾,失敗太多次,反而磨去了所有焦躁。
這一次,在詛咒師身影浮現的剎那,幸村悠斗將所有的精神力集中,鎖定在那模糊黑影抬起的手,以及指尖開始匯聚的咒力。
就是現在!
悠斗左手虛握,體內殘存的咒力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瘋狂運轉,並非直接攻擊詛咒師的身體,而是以悠斗為中心,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覆蓋周圍一切事物。
「去死。」
原本陽光和煦的公園景象如同褪色的油畫般迅速剝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幽紫色虛空。
這虛空並非死寂,其中流淌著無數如同星辰般閃爍的光點,像是一些破碎的念頭和記憶片段在沉浮。虛空深處,隱約可見一座巨古樸而殘破的殿堂虛影,殿堂的穹頂似乎已經坍塌了一半,露出後面更加深邃的黑暗。
因為只是在夢裡,悠斗的領域沒有固定的邊界,沒有完善的規則,更像是一個將內心世界粗暴地投射到外界,構成一個新的世界。
而悠斗,就是這個世界的神明。
而詛咒師的身影,也在這片排斥一切外來意志的領域中,身體劇烈扭曲、淡化,最終「噗」的一聲,如同泡影般徹底消散。
領域也隨之解除。
如同它出現時一樣突兀,那片幽紫色的虛空連同其中的殿堂幻影瞬間消退,巨大的消耗讓他眼前陣陣發黑,精神層面傳來的虛脫感遠比身體上的疲憊更加深刻。他單膝跪地,用球拍支撐著身體,劇烈地喘息著,額角的汗水混著生理性的淚水滑落,但他嘴角卻難以抑制地向上揚起。
不是解脫的笑容,而是一種打破了某種無形枷鎖後的豁然開朗。
他做到了。即便只在哥哥的「夢境」里,他不再是那個只能眼睜睜看著悲劇發生無力回天的弱者。他用自己的方式,用這剛剛萌芽的力量,守護住了想要守護的人。
他猛地眨了下眼,視線重新聚焦。
幸村悠斗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和身體的疲憊感。他抬頭看向比分牌——
6-4。
不是6-6。比賽沒有中止於「夢境」。在他自己都沒有完全意識到的情況下,破開了精市的防守,贏下了這場比賽。
幸村悠斗看著對面神色複雜的幸村精市,緩緩直起身。身體的疲憊依舊存在,精神的損耗也真實不虛,但他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清澈明亮,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走到網前,向精市伸出了手。
幸村精市看著他的弟弟,不再是執拗的探尋,也不是壓抑的恐懼,而是一種如同雨後晴空般的明朗,他伸手與悠斗相握。
「恭喜,悠斗。」精市真誠的讚許,也帶著一絲未能完全掩飾的疑惑,「你剛剛……」
「哥哥,」幸村悠鬥打斷了他,臉上露出了一個釋然而又帶著點狡黠的笑容,如同他們小時候惡作劇得逞後那樣,「我好像……想通了一些事情。」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精市,仿佛看向了更遙遠的未來:
「沒有什麼,能夠阻止我們並肩。」
……
徹底解開心結,幸村悠斗難得沒有加練,獨自一人在林蔭道上散步,享受著這份來之不易的寧靜。
忽然,他腳步一頓,敏銳地察覺到不遠處一棵大樹的枝椏上,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人穿著高專的深色制服,額前一縷獨特的劉海在夜風中輕輕拂動,狹長的眼中帶著一絲笑意看著他。
「夏油老師!」幸村悠斗有些意外,但還是禮貌地問好。相較於那位總是不走尋常路的五條老師,夏油傑給他的印象要好上不少——至少見面方式通常比較正常。當然,這個「好一點」的評價得排除體術課,夏油傑下手是真的毫不留情。
夏油傑輕盈地從樹上一躍而下,悄無聲息地落在悠斗面前。
「悠斗,」夏油傑將一個看起來頗為樸素的黑色布袋遞了過去,「這個給你。」
幸村悠斗疑惑地接過,入手微沉。他打開布袋,裡面赫然是兩副嶄新的網球拍。球拍的款式簡潔流暢,但材質明顯與市面上的不同,觸手冰涼,隱隱流動著一種特殊的力量波動。
「這是……」悠斗驚訝地抬頭。
「高專為你和精市定製的咒具。」夏油傑解釋道,「材質特殊,足夠堅固,可以承受你更大力量的灌注。最重要的是,它被注入了咒力,以後精市遇到些不長眼的小東西,用這個也能應付。」
幸村悠斗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他小心翼翼地撫摸著球拍,感受著其中蘊含的力量,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喜愛。「謝謝夏油老師!」
兩人沿著林蔭道並肩漫步,隨意地閒聊起來。話題自然轉到了高專的前輩們身上,悠斗提到了同樣沒有咒力的禪院真希。
「真希啊……」夏油傑微微頷首,隨即像是想到了什麼,語氣稍頓,帶著一絲斟酌,「說起來,她和真依是雙胞胎。」
他側頭看向身旁神情專注的悠斗,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考慮措辭。最終,他還是決定提前給這個即將踏入咒術界的孩子提個醒。
「悠斗,有件事,或許你應該知道。」夏油傑的聲音平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在咒術界,雙生子被視為一種『詛咒』。」
幸村悠斗的腳步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夏油傑繼續解釋道:「據說,雙生子中的一方如果死亡,存活下來的另一方將會得到極其強大的天賦加持。」
幸村悠斗他幾乎是本能地、不受控制地想到了自己和哥哥精市。
如果我死掉,哥哥的網球天賦會變得更好吧。
這個念頭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他的心臟。一想到哥哥或許能因此突破瓶頸,達到更高的境界,一種混合著犧牲欲和某種扭曲期待的寒意,竟然讓他心底微微一動。
然而,這個危險的念頭剛剛冒泡,一隻溫熱的大手就覆上了他的頭頂,揉了揉他的頭髮,打斷了他的思緒。
夏油傑雖然不清楚他具體在想什麼,但那驟然低沉下去的氣息和眼底一閃而過的晦暗,絕不是什麼好事。他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安撫,也帶著幾分告誡:
「別胡思亂想。」他拍了拍悠斗的腦袋,「你現在的天賦已經是萬中無一,只要系統學習,用不了多久就能成為特級咒術師。我告訴你這個,不是讓你鑽牛角尖,而是提醒你——」夏油傑的目光變得嚴肅起來,「要保護好你的哥哥。咒術界的高層,從來不乏為了力量和利益不擇手段的人。難保不會有人打這種歪主意。」
幸村悠斗心中一凜,瞬間從那個危險的假設中驚醒。是啊,他變強的初衷,不正是為了守護精市嗎?怎麼能本末倒置,去想那種荒謬的可能性。他用力點了點頭:「我明白了,夏油老師。我會保護好哥哥的。」
……
與此同時,在幸村兄弟的宿舍內。
幸村精市正站在窗邊,安靜地欣賞著窗台上並排擺放的兩盆植物——一盆是他從家中帶來的白色雛菊,在悠斗前往高專的那段時間一度枯萎,沒想到又煥發了新的生機。另一盆,則是悠斗最喜歡的一株小向日葵,金黃色的花瓣在燈光下泛著溫暖的光澤。
看著這兩盆相依相伴的植物,精市嘴角噙著一抹溫柔的笑意。然而,就在這一片靜謐之中,一個熟悉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他腦海中清晰地響起——
【雙生子……】
精市唇邊的笑意微微一凝,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又能聽到了?這種兒時偶爾會出現的單方面的讀心,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了。
但緊接著,下一個闖入他腦海的念頭,讓幸村精市唇邊殘餘的笑意瞬間凍結,瞳孔驟然收縮,周身溫和的氣息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刺骨的怒意和難以置信的心痛。
【如果我死掉,哥哥的網球天賦會變得更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