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九公主走了之後,皇帝斜倚在床上,拿著秦重的奏摺,嘆了三次氣了。
「陛下,要不請太醫再回來?」
吉祥試探著問道。
「唉,你個老貨呀。你明知道朕在嘆什麼氣,這心病太醫治得了嗎?」
皇帝把奏摺遮在臉上,沒好氣地說道。
「陛下,老奴是無根之人,束手無策。」
吉祥當然知道,皇帝煩的是,九公主對秦重情根深種,毫無辦法。
可偏偏又懂事得讓人心疼,皇帝拉不下臉,硬不起心,就只能自己折磨自己了。
「著秦重出任上林苑監右監正。江南置戶諸事,可由其自行決斷。八品以下官員、吏員,准許就地擇優徵用,事後報備吏部便可。」
皇帝蒙著臉說道。
吉祥趕緊記錄,心中鬆了口氣。皇帝這是認可了秦重的所作所為。
「另,松江知府陳秉忠,秉性剛直,果敢勇毅,恪勤職守,忠於王事。」
「令其,暫署江南巡撫,賜旗牌令箭,許其便宜行事,整飭地方吏治,剿滅赤焰叛軍。」
吉祥眼神一顫。
這個任命可了不得,陳秉忠只是松江知府,此時一躍好幾級,暫代江南巡撫?
「陛下,此事內閣那邊可能通不過,畢竟他冒用兵部火牌,有錯在先。」
吉祥小聲提醒道。
陳秉忠能啟用八百里里加急,就是把已經死去巡撫,帶著的兵部火牌給用了。
他一個知府,啟用火牌加急,已經是越權行為,雖然事出有因,但一定會先受懲罰。
何況他用的火牌,還是已死的巡撫留下的,這罪過其實就更大了。
皇帝把奏摺從臉上拿下來。
他也知道此事極難,江南的官場環境本就錯綜複雜,陳秉忠本來出身江南。
他這個越級通報,把江南官場的爛事告訴皇帝,就等於背叛江南集團了。
現在他有錯在身,皇帝的這個任命,一定會受到內閣和江南官員的阻攔。
皇帝如此相信陳秉忠,並不是因為陳秉忠越級上報,把江南的事情告訴他了。
而是在陳秉忠的奏摺末尾,稟告皇帝一件事,那就是,秦重把刻著『如朕親臨』四字的,描金龍紋玉佩交給他了。
這也是為什麼,內閣看到的陳炳中奏摺事後,有一部分被裁剪掉了。
減掉的就是這部分。
這也是為什麼皇帝信任陳秉忠的原因,那件物件是皇帝對秦重的絕對信任?
任何時候拿出來都可大用,任何官員見了這件東西,都必須聽令。
但秦重交給了陳秉忠。
這就說明秦重對陳秉忠絕對信任。
「是啊,你說的對,得想個辦法。」皇帝皺眉,在心中籌划起來。
都說帝王一言九鼎。
但那都是戲文里的臆測,做皇帝的,要平衡朝中各方勢力,怎麼可能一言九鼎。
「報陛下,松江府火牌急報。」
就在這時,一個小太監捧著一個盒子,急匆匆地沖了進來。
皇帝和吉祥同時一愣。
怎麼又一封八百里加急,昨天不是剛到一封嗎?難道松江那邊又出事了?
吉祥三步並作兩步,把盒子接過來,檢查無誤,立即撬開,裡面的東西讓他愣住了。
不但有奏摺,還有一本屬於錦衣衛的無常簿,以及一份卷宗。
卷宗,又是卷宗?
皇帝先拿起奏摺,剛要打開,卻被吉祥一把按住了,臉上帶著哀求之色。
「陛下,奴婢怕了。先傳太醫可否?」
上一封松江府的火牌急報,就把皇帝氣得鼻血橫噴。吉祥實在是被嚇出後遺症來了。
「胡說。不至於,這能控制。」
皇帝一把甩開吉祥的手,迫不及待的打開奏摺,看了幾頁之後,啪的一聲合上。
「吉祥,傳太醫。」
皇帝顫聲說道。
吉祥氣的一跺腳,好你個陳秉忠啊。你給我等著啊,你給我等著。
一邊在心裡罵,一邊叫太醫。
「去把紀如岳叫來,還有內閣成員,一個不少,全都給朕叫來,全部!」
皇帝已經忍不住了。
小太監嚇得往外跑。
此時,通政司已經,把收到第二封火牌急報的消息,已經送到了內閣。
內閣六位大學士的心一下提起來。
方益清被迫乞骸骨的餘波,剛在六部傳開,還沒有完全擴散出去。
松江府的第二封急報又到了。
「老天保佑,千萬是好事兒!」
夏鼎言抬頭望天,竟然做起了祈禱,昨天他跟首府李春時商議的事,剛要鋪開呀。
沒過一會兒。
「諸位閣老都在,正好,陛下宣見。」一個小太監走進內閣,尖著嗓子說道。
「公公,陛下臉色如何?」
顧不上其他,夏鼎言站起來一把拉住小太監的袖子,趕緊問道。
「唉呦,夏閣老,奴婢什麼都不知道。」
小太監敢連連擺手,感受著袖子裡一沉,嘴上說著不知道,但鄭重的搖了搖頭。
夏鼎言看懂了。
臉色不好,完球了!
李春時長嘆一聲,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邁步當先出門。
正在辦公的各部衙門,也收到了信息,昨天的風聲還沒消化,今天又來了。
「江南要出事啊。」
戶部尚書背著手,語氣深沉。今天早上沈淼,沈卓被抓,他已經得到了消息。
太醫沒給針灸,而是拿出安神去心火的藥丸子,皇帝放在嘴裡嚼碎,苦的直搖頭。
嚼碎了見效快。
吃了藥之後,來到武英殿,再看奏摺,依舊把皇帝氣得雙眼圓睜,渾身發抖。
尤其是裡面有一句話。
「強按龍頭喝水,哈哈哈哈,好一個強按龍頭喝水呀,你們想按朕的頭?」
奏摺最後,不但有陳秉忠的具名,還有秦重,錦衣衛小旗韋光正,以及傳旨的小太監。
可見這份奏摺分量之重。
奏摺提到,這些話都是傳旨的小太監,以及二十多錦衣衛隔著帳篷聽到的。
甚至後面,三衛指揮使,命令護衛暴起反抗錦衣衛,是小太監脫褲子才解決。
隨著盒子送來的無常簿,正是錦衣衛小旗韋光正所有,一字一句地記錄下了一切。
皇帝看著這封奏摺,突然明白一件事。
難怪秦重要把玉佩交給陳秉忠,不只是為了說服,更是他孤立無援,沒辦法了。
因為劉彪背叛朕,跟反賊沆瀣一氣了,朕留給秦重保命的後手,成了暗算他的黑手。
「難怪,難怪呀!」
上一封奏摺他就奇怪,巡撫調動三衛,行黃雀在後之事,欲絞殺秦重?
金山衛怎麼沒動作?
但當時他被氣昏了頭,各種大事都頂在腦門上,忙著跟內閣博弈,忽略了這一條。
現在才想明白。
要不是恰好赤焰軍西殺了巡撫等人,怕是此時,朕聽到的,就是秦重力戰而亡吧!
有那麼一瞬,皇帝愧疚至極,秦重在江南面臨的,到底是怎樣的困境?
寸步難行,處處暗算,是踩在刀尖上走路,但還給朕送來一百八十萬兩銀子。
「若臣子皆如秦重,朕有何憂?」
就在這時,紀如岳和內閣六位大學士,已經到了武英殿門外。
看到身著飛魚服的紀如岳,六人心裡咯噔一下,不祥的感覺又加重了幾分。
小太監通稟完畢,請幾個人進去。
首府李春時,資歷最老,官職最重,當然走在前面,紀如岳跟在最後。
「臣等見過陛下。」
眾人給皇帝見禮。
啪的一聲。
一份奏摺重重地砸在了李春時的腦袋上,一瞬間所有人都呆愣在原地。
首府李春時更是渾身顫抖。
皇帝對待內閣大學士,向來是客客氣氣,就連昨天晚上氣成那樣,都沒有罵人。
今天卻砸首輔的腦袋?
簡直是辱人太甚。
「陛下,臣年老昏聵,辦事不利,無法再輔佐陛下,請乞骸骨!」
李春時的脾氣也上來了,脫掉帽子放在地上。
不幹了!
「哈哈哈哈……」
首府要撂挑子,可是大事,弄不好要引起朝政動盪,但皇帝卻哈哈大笑。
「李春時,李首輔,好樣的,你是不是覺得朕離不開江南,離不開你。」
「你要按著朕的龍頭強喝水呀?」
皇帝一聲怒吼。
李春時驚得魂飛天外,他可以撂挑子,但絕對不能背上,逼迫皇帝的名聲。
「臣何有此意?臣冤枉!」
李春時第一時間喊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