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秉忠,這兩個案子太過重大,你一個知府無權過問,立即交給本院處置。」
提刑按察使司,提刑副使不客氣的命令。
提刑按察使司,掌一省刑名監察,有權調取全省所有刑事案件卷宗審閱。
如審理失當,便可照駁發回重審。
兩個案子,自然指的是巡撫等五官被殺,以及三衛指揮使謀反之案。
陳秉忠心如明鏡。
他說得在理,但都是藉口,這兩個案子中有太多敏感的東西,他們急著掩飾。
但他們不知,自己已經急報京城了。
「大人,這不合規矩,案子在下官轄區,理應下官先審,然後提報按察使司。」
陳秉忠直接拒絕。
秦重早就叮囑過,這個案子一定要牢牢抓在手中,不許任何人拿走。
「好大的膽子,按察使已歿,本官雖為副使,但主持本省按察事務。」
「你若不交出這兩案,就是刑獄枉法,本官可代行職權,先行拘拿訊問。」
提刑按察副使威脅道。
「從未聽說有正使不在,副使代行職權的慣例,還是大人有朝廷的指派文書?」
「如若沒有,那就是亂命。既然是亂命,那恕本官不敢從命。」
陳秉忠鏗鏘有力地頂回去。
理由充分。
「你……」
提醒按察副使,氣得鬍子一抖。
今天來的,不但有提刑按察副使,布政使司的左參政,以及都指揮使司的副指揮。
幾天前提醒按察使司的副使,就已經發公文給陳秉忠,要他把兩個案子移交。
但陳秉忠找理由拒絕了。
在那之後,三司的官員,地方的士紳,甚至陳秉忠的同年,紛紛來拜訪。
一方面打聽如何處置此案,另一方面勸他,把案子上交,省得自己麻煩。
絡繹不絕,不勝其煩。
但陳秉忠回答得滴水不漏。
意思很明確,不說案子,也不交案子。
以至於今天,一省主管民政,刑名風憲和軍事的最高官員,全都到了華亭縣。
一副要圍攻的架勢。
「陳大人,按察副使已經給你行文,案子交出,以後有任何問題,與你無關。」
布政使司左參政說道。
他以為,陳秉忠抓著這個案子不放,是怕以後出了事情,擔責任扣在他身上。
「參政大人,此案本官審完之後,自有一份結論呈送提刑按察使司。」
「如果按察副使等不及,那本官也無法可想。」
陳秉忠依舊不給面子。
一直笑眯眯的左參政也冷了臉,看了一眼旁邊的副指揮使,該輪到你了。
「好,就算陳知府說的有理。」
都指揮使司的副指揮使站出來。
「但程如虎和左大山乃是軍職,軍中自有軍法,當歸我都司看押處置。」
「請陳大人交出來吧!」
既然兩個一起要,要不出來,那先把程如虎和左大山要出來,都司的黑帳摁下。
「副指揮使,您找錯人了,抓他們的是錦衣衛,您去找錦衣衛要人吧。」
陳秉忠說道。
副指揮使臉色一僵。
找錦衣衛要人?那不是自投羅網嗎?
「陳秉忠,你不惜得罪所有人,也要把這兩個案子握在手裡,到底是何居心?」
「你可要想清楚,這裡面牽扯的事,你處置不了,真想當江南官場的公敵!」
提刑按察副使,一看陳秉忠軟硬不吃,只能提升威脅的程度。
「陳大人,這兩個案子牽扯甚廣,你處置不了,交出來,大家以後都念著你的好。」
左參政表現得苦口婆心。
二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陳知府,我是軍人,說話不好聽,但是給你臉,你最好接著。」
「否則你那些爛事,別怪我們抖出去。」
副指揮使捏著拳頭,發出嘎嘣嘎嘣的聲音,同樣威脅意味十足。
「不給,你們能咋辦?」
陳秉忠也懶得廢話了,索性攤牌。
一陣風來。
烏雲遮蓋了陽光,讓大堂之內光線暗了下來,仿佛一場暴雨即將到來。
「來人,松江知府陳秉忠,刑獄枉法,違抗上命,立即給本官拿下。」
按察副使一聲令下。
立即有幾個差人,衝進大堂,要那陳秉忠。
「來人!」
陳秉忠也大喊一聲,呼啦一下,幾十個府衙兵從後面沖了出來擋住差人。
「越權行事,乃是亂命,本官不服。」
陳秉忠冷冷的說道。
按察副使沒想到,陳秉忠竟然真的敢抵抗,越權的風險已經冒了,卻收不到結果。
「大膽陳秉忠,你竟敢抗命,本官乃是布政使司左參政,松江府的衙兵滾開。」
這時候左參政開口了。
松江府的府衙兵立即心虛,要對抗的可是按察副使和布政使司的左參政。
這都是上級高官,他們惹不起。
就在此時。
「本將護衛何在?協助按察使,捉拿犯上之官陳炳中,還不動手。」
副指揮使大喊一聲。
他手下的護衛身披鐵甲,手持長槍就跑進衙門,對松江府的衙兵虎視眈眈。
「大膽!本府官居四品,爾等無權拿我,如此行徑,就是攻擊朝廷命官,謀反。」
陳秉忠也不好惹,一頂大帽子扣過去。
這話府衙兵熟悉啊。
爛泥澳的場景重現了,當時三個指揮使一起造反,也是這個場景。
那次是大人贏,這次大人說的也有道理。瞬間竟然長回了幾分膽氣。
把自家大人護在中心。
雙方對峙,按察副使竟然毫無辦法,說到底,越權行事,他也有點心虛。
「官居四品,呵呵,可嚇死本將了,還以為你是巡撫,給我衝進去!」
都司副指揮使直接下令,他想得清楚,反正我是幫忙,出事有人扛!
「殺……」
他的護衛發出一聲怒吼,長矛放平,就要跟府衙兵對沖,強行捉拿陳秉忠。
「保護大人。」
府衙兵統領也,怒吼一聲,拔出佩刀。都已經這樣了,不能認慫啊。
長矛對長矛,雙方憋足勁兒。
就在這要見血,千鈞一髮的時候,陳秉忠把手伸進懷裡,準備掏出玉佩。
此物一出,他相信絕對可以鎮場。
「幹嘛呢?幹嘛呢?」
突然,一聲尖叫從門外響起。
「這江南又有人造反不成?這話怎麼說的,還真讓本公公給趕上了?」
眾人一驚,回頭一看。
一個穿著紅袍的小太監,兩腿岔開,鴨子一般蹣跚進來。
左右各有一個錦衣衛攙著。
「哎呀,我勒個娘的。這一道,跑了足足七天,咱家大腿都磨得夾不住尿了。」
小太監是一邊往裡走,一邊嚷嚷。
這時候眾人才反應過來,這是錦衣衛和小太監,難道是京城來的?
「哪個是陳秉忠?你說你不在松江府呆著,跑這兒來幹嘛?害得咱家一頓好找。」
站定之後,小太監掃了眾人一眼,問道。
「下官陳秉忠見過公公。」
陳秉忠趕緊說道。
「嘛玩意兒?你就是陳秉忠,隔著那麼多人幹什麼?趕緊出來接聖旨!」
小太監沒好氣的說道。
陳秉忠此時還在府衙兵的包圍之內。
一聽說有聖旨,呼啦一下,所有士兵收了兵器,趕緊低頭退出去。
陳秉忠趕緊跪下,其他三個人也趕緊跟著跪下,對視一眼,均是表情慌亂。
遠隔千里,陛下竟然給一個知府下聖旨?
小太監拿出聖旨,展開,清了清嗓子。
「松江知府陳秉忠,秉性剛直,果敢勇毅,恪勤職守,忠於王事,朕心甚慰。」
「今著爾暫署江南巡撫,加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賜王命旗牌,許便宜行事……」
後面的話已經聽不清了。
陳秉忠驚愕當場,他不敢相信,自己從一個知府,一躍成了江南巡撫。
雖然是暫時代理的。
而且還加右僉都御史,便宜行事,升官還在其次,關鍵是陛下的信任。
陛下只在中進士的時候,我遠遠地見過一次,何以對我如此信任?
「非秦大人,吾終身難登此位。」
清醒過來的陳秉忠,心中只有一句話迴響,信秦重,此生押得最對一局。
他幸福了,旁邊暈倒三個。